第93章 第33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十一【重寫了一部分】(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柳夫人看向少女,笑道:“你倒是讨人喜歡。”
她又安慰老宋,“先生不必介懷,我們作畫的不比你們作詩寫文章的,哪怕沒有筆墨也能随處留字。千百年來,能留流傳的畫作往往不是最好的——不過聊勝于無嘛。”
想到無數驚才絕豔的畫師無法留下最富于激情的畫作,自诩風雅文士的老頭頓時濕了眼眶,喃喃自語:“千載悠悠,蒼天有憾啊。”
盧繪有點牙酸。
“好了,別磨了,這些夠用了。”柳夫人吩咐侍婢與書童,“趁着天光尚好,請先生趕緊去找厚絹吧。”
老宋領命離去,侍婢與書童也恭敬的退出水榭。
柳夫人大馬金刀的坐在欄杆上,拍拍身邊的位置,“來,過來坐。”
盧繪看那欄杆有些心驚膽戰,“夫人還是坐石墩上吧,萬一欄杆斷裂落水了怎麽辦?我的泅水本事只夠自己活命的。”
柳夫人哈哈大笑,然後兩人并排坐在石墩上。
“你就是盧氏繪娘吧。”柳夫人笑笑,“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盧繪巴結的湊上去,“沒見夫人作畫前,我覺得夫人有些配不上裴公。見了夫人作畫後,我覺得裴公配不上夫人。夫人可以找更好的夫婿,龍王都配得上!”
柳夫人又是一陣大笑,笑聲爽朗歡快。
光看裴恕之,就知道裴桓年少時是何等的俊美軒華,風姿卓然,而柳夫人瘦削平淡,哪怕回到二十多年前,也只能算是個清秀瘦弱的小娘子。
更別說兩人之間天差地別的門第了。
柳夫人笑夠了,指着牆上問道:“你覺得我這畫如何?”
盧繪發自真心的贊美:“嘆為觀止,無與倫比。”
柳夫人望着牆上的畫,“我們這派的畫師不能待在深宅大院裏,必須游歷四海,閱遍人間滄桑,才能修煉出功力來。否則就是徒具其形,毫無風骨。”
她忽問,“小娘子聽說過一位叫周思清的畫壇大家麽?”
盧繪搖頭。
柳夫人嘆道:“這位周前輩與我一個畫派,不過我擅畫景,他擅畫人。”
盧繪好奇,“有區別麽?”
柳夫人:“區別可大了。我是将死物畫出活氣來,他卻是将活人的眉眼神态,甚至性情習慣,一一拓入平靜的尺餘畫卷中。”
她一臉遺憾,“唉,可惜了,這些年我倒收了兩個有靈氣的弟子,可這位周前輩不但沒留下傳人,連畫作都沒傳出幾幅來。”
盧繪聽的入神,好生惋惜那位素未謀面的畫壇前輩。
“好了,不說畫了。”柳夫人揮了揮手,“我要好好謝你,這一年來多謝你時時寬慰阿薛。這回我見到她,氣色比以前好多了。”
盧繪羞赧:“小女子慚愧,挂了陪伴薛夫人的名義,卻名不副實。”
柳夫人擺擺手,“你不用跟我解釋,若湛那些雲山霧罩的謀劃我也聽不懂。高娘子都跟我說了,你不論多忙,一有空就去陪伴阿薛。這份情意,我領了。”
盧繪沉默了片刻,“……薛夫人可憐,更可嘆。”
柳夫人神情悵然:“我與阿薛自幼相識,我家是破落的世族旁支,早與白身無異;她卻出身炙手可熱的京兆名門薛氏,父兄皆居高位。那時,阿薛總是擔心我……”
“誰也沒想到,真正該擔心的不是我,而是阿薛。”柳夫人神情悲傷。“阿薛太溫順柔弱了,當初她要是帶着稚娘逃走就好了。哪怕找不到我,搬到別的州郡,憑她那一手技藝也能活下來。”
盧繪望向波光粼粼的池水:“人間百态,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有夫人的勇氣。”
柳夫人搖搖頭:“我是運氣好,遇到了裴桓,否則當年我就要魚死網破了。”
她忽然轉頭,“你喜歡若湛麽?”
對着昨日的貴客,盧繪可以很坦然的說出‘小女子心悅裴恕之’這八個字,但是對着這位眼如明鏡世間罕有的女畫師,她卻猶豫了。
“喜歡的。”盧繪先點點頭,随即迷茫起來,“可我不知道有多喜歡。”
——喜歡到從此留在東都麽?喜歡到決心共度一生麽?
柳夫人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我教你一個辨別的法子。”
盧繪:“啊?”
柳夫人:“你有要好的小姊妹麽。”
盧繪立刻道:“有啊,我們自小一起長大。”
“有多要好?”
“共患難,同富貴,可以性命相托。要不是她不願意,我早讓耶娘收她為義女了!”
柳夫人笑眯眯:“那就好。”
*
天黑前,柳夫人終于在厚絹上完成了畫作,即便是同一位畫師,使用同樣的畫筆與色料,絹布上的畫卻僅有牆上之畫的六七成動人心魄。
老宋既激動又惋惜,哭的涕淚縱橫。
裴恕之不勝其煩,直接派人拆了整座水榭,将有畫的那面牆完整的鑿了下來,讓老宋想怎麽收藏就怎麽收藏。
老宋破涕為笑,颠颠跟上擡畫牆的侍衛。
次日清晨,裴恕之照例将盧繪從溫暖的被窩中揪出來,為裴桓夫婦送行。
灑脫的裴桓大手一揮,表示他最讨厭繁文缛節,說了聲‘再會’就揚鞭啓程了。更為灑脫的柳夫人直接在馬車中睡着了,連聲‘再會’都沒說。
盧繪直想笑:“令尊令堂,真是般配。”
裴恕之拉着盧繪步行回山莊,“昨日母親與你說了什麽?用晚膳時你魂不守舍的。”
盧繪掙開他的手掌,往前蹦跳了幾步,“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一定喜歡聽。”
裴恕之:“哦,說來聽聽。”
盧繪俏皮的倒走在他前方,“我問柳大家,如何知道對一個人的情意有多深。柳大家出了個主意——讓我想想願不願意将那人分給最最要好的姊妹。”
裴恕之冷下臉來,“為何你覺得我喜歡聽這個?”
盧繪笑吟吟的繼續說道:“我先想到孝忠——我立刻願意了。孝忠心地仁善,但是手無縛雞之力,還容易上當受騙,若是依岚又聰明又厲害,若他倆彼此喜歡,我會真心誠意祝願他們百年好合。”
裴恕之一時竟猜不出盧繪的用意,“你在說什麽?”
盧繪繼續:“接着是子洵。我想了想,也願意的。雖然依岚最讨厭哭哭啼啼的書生,但是話本子上說,歡喜冤家往往是從讨厭人家開始的——依岚有的是手段,能鎮住子洵的阿娘,子洵細心體貼,也會好好照顧依岚。”
裴恕之還是不懂,“依岚與你鬧翻了?”
“然後是阿烏爾……”盧繪輕嘆一聲,“依岚與他都是自幼孤苦,一個阖族死絕,一個有親人不如沒親人。若他們能彼此撫慰,共度此生,我願意将耶娘給我的家産分他們一半,盼望他們餘生安穩平順,再不受流離之苦。”
裴恕之雖然不明就裏,依舊很是感動。他将她拉到身邊戲谑道:“難怪令堂總說你手中留不住餘財,這還沒分家呢,你就惦記着給別人分錢了。”
盧繪板着臉:“你還要不要聽我說下去?”
裴恕之無奈望天:“你也要把我配給依岚麽?”。
盧繪神情認真:“依岚若落入險境,我願以命相抵;依岚若沒了手腳,我願砍下手腳給她接上;但要我将你讓給她,我不願意。哪怕是分一點兒出去,我都不願意。”
“除非,你變了心。”光是想到這點,少女就覺得心悸。
她像頭惡狠狠的小狼:“我絕不會祝你們百年好合,也不會盼望你們姻緣美滿。我還要遠遠走開,永遠不見你們這對狗男女!”
裴恕之先是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他笑的不行:“你這沒良心的,是不是記恨我連着兩日攪你好眠,這就給我扣上罪名了?!”
他一把抄起少女的腰肢,迎着池塘邊的晨風團團轉了兩圈才放下,“再敢胡說八道,我就丢你下去喂魚!”
盧繪自己想想也覺得好笑,扶着裴恕之的手臂站穩。
她迎着枝丫間的微光定定看去,“裴恕之,我改主意了。我想與你白頭偕老,永不分離。你不變,我就不變。”
裴恕之緊緊将她摟入懷中,不住親吻她的鬓發。
盧繪心中歡喜,仿佛定下了這輩子最大的事,伸出雙臂環抱回去。
片刻後——
盧繪覺得周遭有點發寒。
裴恕之緩緩推開少女,神情平靜,眼眸深沉,語速極慢——“什麽叫做‘改主意了’?難道,你以前,沒想過與我白頭偕老?”
盧繪汗毛豎起,心中大喊不妙,“哪有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裴恕之微笑的十分吓人,“若你之前未曾想過與我成就姻緣,那你屢屢對我坦承心意又是為何?”
他的眉心緊緊蹙起——不成親,為何要表白盟誓?
“莫非你之前的打算,是學那些風流放蕩的貴婦做派,朝三暮四,有始無終?!”他暴吼出聲,目色陰沉,恨不能撲上去咬下她一塊肉來。
盧繪心中一連串的哀嚎‘完了完了完了’——
“不不是,你別先別氣,聽我解釋(狡辯)……”
*
“阿嚏!阿嚏!阿嚏!”依岚連打了三個噴嚏,揉揉鼻子後奇怪道,“這是怎麽了?誰在念叨我?”
坐在她對面的謝玉芙嚴肅道:“不許東拉西扯,我來問你,那位鄰縣的劉公子你打算怎麽辦?人家都犯相思病了!”
依岚一臉無所謂,“不怎麽辦呀。他得的也不是相思病,是半夜被我引到山中吓了一頓,他還以為我是癡情的妖精呢,要纏他一生一世呢,哈哈哈哈。”
謝玉芙着急:“你不喜歡他了麽?上個月你還說讀書人很有意思呢。”
依岚正色:“上個月我覺得讀書人有趣,與我這個月有什麽關系?”
謝玉芙:“……”
依岚安慰她道:“娘子放心,那位劉公子風流着呢,過兩天他的病就好了。我不會對老實人下手的,叫這家夥吃些苦頭,以後就會珍惜好脾氣的小娘子了。”
所謂盜亦有道,她向來只找懂規矩的郎君玩耍,偶爾替天行道,等将來消遣不動了,就收養幾個徒兒安度晚年。
希望那姓裴的大官不要不明事理,大家好聚好散,別給繪繪找麻煩。
*
幽州以南,某座小城中的最大宅邸內。
議事廳裏氣氛凝重,人人臉上壓着一層黑雲。
褚承謹高坐上首,高聲問道:“別裝啞巴了,快出給本王主意,接下來該怎麽辦?”
一位褚姓國公上前,“要不我們就班師回朝吧。反正唐義方快要平定叛軍了。”
褚承謹抓起茶碗砸了過去,“蠢貨!打了勝仗叫班師回朝,我們一仗未打就灰溜溜的回去,那叫笑話!”
另一位褚姓郡公怯怯道:“可是颍川郡王已死,由誰來統領軍隊呢?”
褚氏本就不是軍功世家。
在上一次亂世中,零星有幾位褚氏族人參過軍,其中最出人頭地的就是女皇的父親。從販賣馬匹、木材,到投效文德皇帝的父親,最終獲得賞識,得到一官半職,攢下許多家財。
到了這一輩,褚氏族中只有颍川郡王褚唯謹領過兵打過仗,雖然勝績寥寥,又對百姓殘暴了些,但也算威(兇)名在外。
褚承謹咬了咬牙,“索性我親自上場!”
世子褚慶恩大驚失色,“父王萬萬不可。刀槍無眼,父王乃千金之體,怎可輕易冒險!”
褚氏族人與一衆幕僚也齊聲勸說不可。
褚承謹煩躁起來,“郦國忠死了,萬大榮身受重傷,手下只剩數千殘兵敗将。唐義方的包圍圈子越縮越小,眼看就要一舉成擒,難道我們就乾看着?”
按照裴恕之的建議,此刻正是出兵的好時機——偏偏這個要緊關頭,褚唯謹被刺殺身亡了,且死狀奇慘!
褚承謹指着幾位穿甲佩刀的族人,一一問過去:“要不你上?你上?你不是總吹噓百步穿楊麽,你去?”
他的手指指到誰,那人就面露難色,連連擺手。
“父王莫急!”正在此時,全副盔甲的褚慶義雄赳赳的踏入議事廳,“兒子願意替父領兵,上陣殺敵,為父王掙下軍功!”
褚承謹沒好氣,“你就別胡鬧了!來人,快将老二拉出去。”
一位張姓幕僚忽然開口,“大王且慢,卑職以為彭城郡王所言未嘗沒有道理。”
褚承謹瞪眼罵道:“都說了刀槍無眼,你想害死我兒子啊!”
張幕僚:“大王,富貴險中求啊!大王德高望重(捏造祥瑞),勞苦功高(陷害重臣),離儲君之位僅剩一步之遙,此時叛軍沒剩幾口氣了,此時不出手,大王如何去争那儲位?”
褚承謹啞火了。
褚慶恩也是不願:“二弟年少,萬一有個好歹…母妃、母妃…與其二弟去,還不如我去!”
——話是這麽說,衆人看着他穿戴的儒生袍與博士冠,都在心中紛紛搖頭。
褚慶義大聲道:“父王,我不怕!您是千金之體,兄長又是讀書人,只有我上場了!父王忘了,我還跟着唯謹堂叔出城剿過匪呢!”
眼看梁王心思松動,另一位李姓幕僚也來規勸:“其實,此事只是看着兇險,未必真的兇險。就算由彭城郡王統領軍隊,誰還能真讓郡王親冒箭矢不成?”
褚承謹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李幕僚:“颍川郡王是亡故了,可他手下的将領還好好的。那幾位偏将跟着颍川郡王東征西讨,既忠心可靠,又懂排兵布陣,彭城郡王只需騎馬跟在一旁,做做樣子就成了。”
其餘褚姓族人也醒過神來,紛紛勸谏——
“族兄,此言有理,這可是到嘴的肥肉啊!”
“慶義孝心可嘉,又弓馬娴熟,我看行。”
“出征這些日子,咱們費了這麽多糧饷,若是空手而歸,那群混賬還不拼命上奏本!”
“我聽說叛軍殘兵都不想打了,萬一他們向唐義方投了降,真就一場空了!”
張幕僚再次進言:“大王可以先召見那幾位偏将商議出兵事宜,待事談妥後,由大王坐鎮後方,彭城郡王領軍出征,幾位偏見護衛左右。如此,萬無一失。”
李幕僚:“大王,機不可失啊!待到殲滅叛軍,拿下萬大榮的首級,大王就是此次平叛的首功!陛下還要為大王大擺慶功宴呢!”
褚慶義滿臉狂熱:“父王,進一步,您是萬人之下,退一步,可就便宜姓郦的了!”
褚承謹終于下定決心,拍腿道:“好,就這麽辦!”
————————!!————————
PS:不要覺得褚氏這一家子草率,大家去看看土木堡之戰的軍事排布,王振就跟鬧着玩似的,說是草臺班子都羞辱鄉下人了。相比之下,我們的梁王已經很謹慎了。
-
PPS:關于阿翁的稱呼。就類似一個幾歲大的小孩,對自己的祖父叫‘爺爺’,看見陌生老頭也會叫‘爺爺or老爺爺’。但如果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哪怕看見老人一般也不會喊‘老爺爺’。所以女主不願叫‘阿翁’,顯得自己還是小孩。
很多古代稱呼雖然現代已經不常用了,但在許多南方地區還留有痕跡,譬如香港,經常能聽到兒媳出來時,說‘家翁如何如何’。這個家翁就是‘我家公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