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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34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十二 【修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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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第34章:呂川之亂始末之十二【修文】

秋意漸濃,草木疏朗。此時的寒涼不算寒涼,反倒透着幾分陽光浸透的暖色,像是揉搓洗軟的絹帛,泛着淡淡的懶意。宮娥們換上了柔緩的秋裝,小聲說笑着在花木中漫步,珍惜着入冬前的最後惬意。

觀風殿內。

女皇上上下下的打量盧繪,笑道:“回家好啊,回了趟家,既長了個子,又長了肉,還紅光滿面的,朕給你多少賞賜都沒這效用。腿好了吧,家人可都安康?”

盧繪笑容明媚,“謝陛下垂顧。微臣好利索了,耶娘弟妹都好。阿娘還熬了秋梨膏叫微臣帶回來,煮茶泡水都好用的,回頭陛下嘗嘗看,清火潤肺的。”

女皇故意道:“聽聞你團團送了一圈,最後才呈給朕?”

盧繪急忙辯解:“不是微臣怠慢陛下,是微臣怕不合陛下的口味,于是先拿給端木大人和瞿大監嘗了,他們都說好,才敢送到陛下跟前!”

女皇斜着身子靠在胡床上呵呵輕笑,“繪娘回來了,朕很高興。看着你朕就仿佛看見了田壟、溪流、種桑養蠶的婦人、揮動鐮鋤的農人,瘋野瘋野的笑聲——都那麽活泛,真好啊。慧兒很好,瞿松風也忠心,可是他們跟朕一樣,滿身都是宮裏的氣息。”

盧繪望向盈滿秋意的窗外,“陛下日日為國事操勞,要是能抽空去外頭走走就好了。”

“朕沒那個興致。”女皇依舊懶洋洋的,“繪娘與朕說說,平叛這幾個月來,市井與鄉野的百姓都是怎麽議論朕的?”

盧繪脖子一縮,裝傻道:“都說唐相公馬上要班師回朝了,百姓都誇陛下會用人呢。”

女皇嘆道:“好的就不必說了,撿些難聽的說吧,朕不會遷怒你的。”

盧繪:“……微臣聽到議論,說同樣是雪災,河北百姓有唐相公撫恤就好好的,呂川卻鬧成這樣,都怪岑文修闖禍。”

女皇:“嗯,接着說。”

盧繪低下頭:“先有師玄康全軍覆沒,後有肖世功精銳盡失,朝廷為何要貿然發兵,為何不任用些穩妥的将領,白死了那麽多人……”

女皇點點頭,“還有呢。”

盧繪有些膽顫:“餘下都是些不值當聽的閑話,不過自從唐相公頻頻傳來好消息,百姓間還是稱頌陛下的多。”

女皇翹了翹唇角,“那些‘不值當聽的閑話’是不是說朕無能,文德皇帝與先帝在位時本朝何等軍功赫赫,威震四夷,朕到底是個女流雲雲。”

盧繪眼睛睜的滾圓,“陛下居然不生氣?陛下的氣量也太大了!”

少女又欽佩又驚奇還有點憤憤不平的表情讓女皇頗為受用。

女皇笑道,“當家三年狗也嫌,何況此次平叛開頭連吃敗仗,折損的俱是大好良家子啊,唉,百姓怎能不心疼。埋怨兩句就埋怨吧,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看少女眼底閃着怯怯的好奇,又問道:“你是不是想知道,這些日子朕是否有過自省?”

盧繪傻笑兩聲。

女皇淡淡道:“沒有,如何治國理政,用人點将,朕自有朕的道理,朝臣也好,百姓也罷,朕無需向他們解釋,更無需自省。”

看少女嘴唇嗫嚅,女皇笑了起來,“繪娘,今日朕教你一句話——永遠不要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來,給朕說一遍。”

盧繪張口結舌:“永、永遠不要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可可是若真是自己的過錯呢?”

女皇招招手,讓少女湊到自己跟前。

她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蠱惑的力量——“就算你錯了,自己心裏知道就行,別說出來。因為這個世道已經太喜歡往女子身上加罪名了。身為女子,自己就不必再添柴了。”

盧繪怔住了,這是她生平僅聞的‘歪道理’,與書上說的,耶娘教的,迥然不同。

但,似乎又有那麽些道理。

她的父母固然是恩愛夫妻,互敬互愛,不分彼此,但她自幼在市井鄉野所見,不乏對女子不公平的慘事,

女皇懶懶的向後靠去,“三皇五帝以來,屍山血海、易子相食的慘事多了去了,沒有女皇帝,就攀扯後宮的過錯。有漢一代,武帝鬧的勞民傷財,生靈凋敝,才寫了道《輪臺诏》意思意思,朕這才到哪兒啊。”

盧繪再次低下頭,輕聲道:“微臣還是覺得陛下心中不痛快,不然這麽好的秋光,陛下不會不出去走走的。”

女皇眼中流出幾分傷感,“難得呀,如今還有人記挂朕痛不痛快。”

她指了指一旁堆放着卷宗與奏折的案幾,“那兒,左側第二本,你看看。”

盧繪以言行事,打開卷軸一看,然後露出‘恰當的驚愕神情’,驚呼道:“天老爺!颍川郡王是被刺身亡的?外面不都說是暴斃麽?”

女皇冷冷道:“領兵出征的郡王一仗未打,三天兩頭跑出去游獵,然後被仇家尋了個空檔刺殺身亡,說出去好聽麽?”

盧繪反複看卷軸:“陛下怎麽知道是郡王的仇家所為?這上頭只寫了郡王的死狀,別的沒寫啊。莫非魏國夫人查到什麽了?”——陳蘭若與裴恕之應該沒留下痕跡才對。

“不用查朕也知道。”女皇冷笑一聲,“褚唯謹是被一把寬背大刀腰斬而死,使刀的是個高手,功力深厚,運勁精準。死在同一把刀下的其餘人都是一刀斃命,傷處乾淨利落,只有颍川郡王……”

“明明可以一刀腰斬,卻只斬一半。讓褚唯謹斷骨破腹,生生哀嚎痛楚了一個多時辰才斷氣。如此怨毒,不是仇家尋仇是什麽?!”

盧繪心中大駭,她當時還以為陳蘭若重傷疲憊之下砍歪了,沒想到還有這麽殘忍的用意。

她有些心慌,“居然是這樣。”

女皇眼神陰晦,“朕不但知道是尋仇,還知道仇家是誰?”

盧繪吓的聲音都變了,“是誰?”——不會吧不會吧!

“你聽過陳令則這名字麽?”女皇緩緩起身,盧繪忙上前服侍她套上絲綢軟屐,“隐約聽過,仿佛是位将領。”

女皇雙足踩在華美的波斯毯上:“殺褚唯謹的寬背砍刀,原本應是把斬|馬|刀——那是陳令則的家傳武藝。長九尺,重十五斤的斬|馬|刀,他單手可使。”

她的神情凝重中透着懷念,“那年,王昧将他引薦到朕面前時,受驚的高頭大馬風馳電掣而來,陳令則笑迎上前,一刀即斷其首,頃刻血花飛濺,碩大的馬頭砸碎了精銅所鑄的龍骨傘蓋,淩厲、彪悍,是朕生平僅見的絕技。”

盧繪屏息凝神,“這麽厲害啊……”

“可惜了,他對王昧忠心耿耿,非死不可。陳氏子弟多豪勇,也得死。”女皇神情淡漠,幾句話決定了一個軍功家族的覆滅。

盧繪小心試探:“難道陳氏子弟沒死光?”陳蘭若不會露餡了吧。

“大約有漏網之魚吧。”女皇并不很在意,“褚唯謹大可以公事公辦,将埋怨都落在朕身上,他偏要作孽糟踐陳家婦孺,死不足惜。”

她從絲繡隐囊旁拿出一個薄薄的紙卷,“繪娘,你看這個。”

盧繪一看紙卷上的銀絲押花,就知是魏國夫人的密報。她遲疑道:“這個不妥吧。”

女皇将紙卷丢給她,起身走動:“讓你看就看,反正過兩日人人都知道了。”

盧繪打開一看,頓時眼如銅鈴,失聲驚呼:“梁王貿然出兵,落入萬大榮的陷阱,損兵折将,重傷昏迷,彭城郡王失手被俘?!這這這,這是怎麽回事啊!”

她這次是真吃驚了,一點沒裝。

女皇在地毯上走了兩步,“放心,蠢貨沒那麽容易死的。接着讀。”

盧繪讀完剩下的密報,大大松了口氣,“噢,梁王醒過來了,彭城郡王也救回來了,呃……就是受了些折辱。有個叫耶律莫纥的契丹小首領偷襲了萬大榮殘部,不但救出了彭城郡王,還斬下萬大榮的首級向朝廷投降。”

她揩了把冷汗:“陛下,這是好事呀。恭喜陛下,叛亂終于平定了!”

“好事?呵呵!”女皇雙手負在背後,“朕的這些子侄縱是蠢笨如豬,至多是丢盔棄甲,落荒而逃。萬賊朝不保夕,茍且偷生尚且不易,竟能在衆寡懸殊的情形下,傷及一軍主帥。更枉論慶義身邊護衛重重,居然會叫人活捉了去。”

她連連冷笑,“這場慘敗,是敗給朕看的,也是敗給天下人看的。看看褚氏兒郎有多麽不堪,多麽配不上龍椅!”

盧繪連忙大聲道:“唐相公對陛下忠心不二,天日可鑒,不會陰私算計梁王的!”

女皇擡手擺了擺,“朕沒打過仗,但也略知軍事,只要兵權授予出去了,之後該怎麽打,朕絕不指指點點。可是,唐義方應該明白朕的心意啊,再是蠢貨,也是朕的族人,怎麽也不能讓他們太損顏面吧。”

她捶了一拳在桌案上,“從梁王發兵到慶義被俘,前後足有七八日,無人示警,無人救援。偌大一座幽州城,上上下下數萬将兵,文武官吏,就這麽冷眼旁觀,看着褚氏兒郎去送死,去丢人,呵呵呵……”

女皇的笑聲冷厲而憤恨,與盧繪閑聊半日,至此才流露出真正的心結。

“朕相信唐義方沒有參與其中,若是底下人同心一意,推诿隐瞞。待拖到事發後,他也沒法子。而朕,也只能故作不知。”

女皇走到窗臺邊,在泛着金桂氣息的日影下,她的老态愈發明顯。

“年少時朕還奇怪,神人一般的文德皇帝,晚年怎麽也會迷信丹藥方士。如今才知,這一關,是任你英名蓋世也免不了。”

女皇悵然望向遠方,“繪娘啊,朕不是庸弱無能之君,也非因身為女子,力有不逮,而是朕老了。老了,就壓不住蠢蠢欲動的人心了。”

她轉頭朗然一笑:“繪娘你早來二十年就好了,朕一定教你擊鞠。”

盧繪仰頭,久久望着秋光中矗立的女皇。

*

出來,盧繪垂着腦袋漫步到九洲宮苑,獨自呆坐在碧玉亭中——女皇就像一只驕傲的鳳凰,也曾有過強壯兇猛的壯烈歲月,然而如今垂垂老矣,是多麽的可悲啊。

“盧司直可是又有難處了?”

熟悉的聲音響起,盧繪趕緊擡頭起身,對着眼前黑紗罩袍的魏國夫人與她身邊的老仆匆忙行禮,“見過魏國夫人,問夫人安,歲婆婆安。”

歲娘輕笑:“秋日易着涼,盧小娘子別在外頭坐太久了。是遇到傷心事了?”

盧繪連連搖頭,“不是不是!我剛從觀風殿出來,陛下不用我服侍了。還有小半個時辰就到散值的時候,我在等……”

她臉紅了,仿佛自己是個偷懶的夥計,不好好乾活卻白坐着等回家。

“沒事就好。”魏國夫人說着就要走。

盧繪忙道:“夫人留步!”她趕緊奉上竹籃,“夫人對卑職多有關照,卑職無以為謝。這是家母熬的秋梨膏,清火潤肺,怎麽吃都行。”

魏國夫人轉回身來,沒說話。

還是歲娘上前接過竹籃,笑道:“多謝盧娘子了。”她翻開竹籃,托出兩只小瓷罐,“喲,沉甸甸的,做了不少呀。”

盧繪鼓起勇氣,“那個白瓷罐裝的是阿娘熬的秋梨膏,青色瓷罐裏是…是我熬的…。我做的不好,但是阿娘說,向人道謝要自己親自動手才有誠意。”

歲娘拿起青色瓷罐左看右看,臉上笑出了花,“盧小娘子真是心靈手巧,孝順仁愛,難怪這麽讨人喜……”

魏國夫人打斷道:“你謝我什麽?”

——你幫我假裝斷腿遁逃出宮?

盧繪心想這可不能明說,說出去就是欺君之罪,于是她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卑職也…好像…不大知道,總之先謝了吧,禮多人不怪。”

魏國夫人臉上的面紗微動,盧繪隐約覺得她似是笑了笑。

魏國夫人忽道:“适才盧司直與陛下聊了許久吧。陛下上了歲數,遇事多有感傷,盧司直青春正好,來日光明。陛下的話聽過就行,不要往心裏去,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盧繪愕然——身為女皇的第一心腹,魏國夫人是教唆她對女皇的話左耳進右耳出麽?

她看不見魏國夫人的神情,但她隐隐覺得面紗下定是一張關切的面容。

*

幽州城外不遠處,駐紮大軍的帥帳中。

啪!一方硯臺擲出去重重砸在一名武将頭上,那武将的額角頓時血流不止。

“郦保國,你好、好大的膽子!”身披帥甲的唐義方氣的滿臉發青,身軀微微發抖,“你竟敢裏通外賊,這是、是叛國!”

“就知道瞞不過相公。”郦保國擦也不擦額頭上的血,任其流淌在臉上。

“卑職不敢隐瞞相公。不錯,是卑職暗中傳信給萬大榮,告知梁王即将率部來襲,也是卑職瞞下了萬大榮在山谷中設伏的消息,任由梁王沖進埋伏。相公要殺要剮,盡管沖卑職來,與旁人無乾。”

唐義方大怒:“你以為本相不、不敢殺你?!”

左右數名将領齊齊跪倒求情——

“梁王發兵前根本沒與我等商議,如何能怪到我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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