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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番外2:柳貞娘:不夠幸運,就成不了才女【修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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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番外2:柳貞娘:不夠幸運,就成不了才女【修文】

柳貞娘覺得自己有一窩糟心的家人。

父親自命清高,除了浪費紙張筆墨外,對兒女大呼小叫外,在世間毫無助益。母親出身小商賈,死死守着所剩不多的嫁妝,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的安排衣食住行,言行刻薄異常。

兄姐弟妹雖然性情各異,但是統一的庸碌,柳貞娘與他們說話都費力。

她五歲那年,用炭塊自家後院的白牆上描了一副小雞啄米圖,路過一位老畫師駐足觀看良久,然後對柳氏夫婦說,他們的次女于繪畫一事上天賦異禀,他願意收小貞娘為徒。

柳氏夫婦笑了:這年頭牙花子都這麽直白了麽。

遂斷然拒絕。

老畫師锲而不舍的勸說,甚至還請出了鄉中塾師,證明他是宮裏放回鄉養老的宦官,柳氏夫婦這才同意,反正不用付束脩。

于是小貞娘每日跟着兄長去私塾,兄長在正堂讀書,她就在偏廳向老畫師學畫。

老畫師在當地待了三年。

他說貞娘是他此生所見最有毅力與靈氣的良才美質,他已經教無可教。可惜貞娘是個女子,否則或可振興他們這個畫派。

他還說,他們這個畫派不為貴人所喜,因為他們主張将醜陋的人畫出醜陋,将貪婪的人畫出貪婪,将貧瘠畫的觸目驚心,将罪惡畫入九重地獄。

朝堂與宮廷都不喜歡了,世族高門就更不會追捧了,他們都更喜歡含蓄的、中庸的、春秋筆法式的畫技。所以他們幾個同道中人都說好了,就算不能将畫派發揚光大,也一定要将畫技流傳下去——貞娘也要這麽做。

老畫師走後,貞娘就只能自學了。她趴在田間看土壤雜草,蹲在水渠邊看波光流動,甚至看父兄揮筆練字的運勁方式。

她攢下所有的零錢去買色料,錢不夠就向父母兄姐讨要,吃多少次閉門羹她都不放在心上,直到柳母知道女兒畫的門神圖竟能賣出一副繡品的價錢,才同意給貞娘買色料。

十歲那年,貞娘偷跑去寺廟看畫師為佛像作畫,碰巧撞上随家人去上香的薛家千金。

兩個女童同年所生,境遇大不相同,卻意外的投緣。

薛嬰自幼研習字畫,她對貞娘的技藝贊不絕口,甚至一針見血的指出貞娘畫的景物比人像更有靈氣。在她的畫中,仿佛景物是活的,反而人是死的。

貞娘這才意識到自己不愛與人打交道的習性已經影響到了繪畫。

此後,她索性專攻景物畫。

在看過貞娘的畫作後,薛家父母默許了薛嬰與貞娘的交往,但是不許薛嬰去柳家,只許貞娘來薛家,且只能從偏門進出。

薛嬰十分羞愧,貞娘卻覺得沒什麽。她在薛家好吃好喝,還能觀賞薛家收藏的字畫。薛嬰去柳家能做什麽,被別有用心的兄長打量?

好在薛嬰為人親善,閨中密友甚多,多柳貞娘一個也不稀奇,連薛嬰身邊的侍婢都沒多注意她。

眼界開闊後,貞娘的畫技一日千裏,不少書鋪都願意寄賣她的畫作,七八張畫就能賣一貫錢,畫佛幡能掙更多,最掙錢的還是按需作畫。

于是貞娘開始畫牡丹,竹林,曲水流觞,甚至群獵圖……雖然她畫的慢,但錢還是越掙越多了。

薛嬰一面欣慰,一面擔心好友的将來。

貞娘告訴她別擔心,她不想嫁人,更不會讓家裏将她賣婚,若家裏若不想人財兩失,最好別逼她。

十五歲那年,貞娘第一次聽到裴桓這個名字,還是從好友嘴裏。

薛嬰含羞吐露心事,說她對河東裴氏的一位公子芳心暗許,那位公子出身高貴、俊美灑脫,總之無一不好。不知是不是菩薩聽見了她的暗暗祝禱,前幾日裴家竟托人過來透了意思,說是看中她給那位公子做新婦。

當時貞娘正忙着在畫紙上勾線,哦哦應了幾聲——馬上要交貨了,遲了要罰錢的。

誰知次年她得知薛嬰要嫁去另一家世族,聽說是河南于氏在陳州的一個分支,她趕緊跑去問怎麽了。

薛嬰哭的肝腸寸斷,“裴公子說他不想娶妻,就算娶妻也要自己選,接着就留書出走了。貞娘,他是不是厭惡我,我不會耽誤他的志向,娶了我也能游歷天下呀。”

雖然貞娘不知前因後果,但并不妨礙她對姓裴的破口大罵,罵的尖酸刻薄,粗鄙不堪,算是替好友出了口氣。好在她聽說薛嬰在于家過的不錯,陳州也不遠,将來有機會她還可以去探望好友。

匆匆數年過去,貞娘的一姐一妹都嫁了人,姐夫是家境富庶的小官吏,妹夫是家境富庶的小財主——柳家選婿的品味就是這麽樸實無華。

至于郎婿的人品、才學、年貌,很要緊麽。

除了偶爾收到薛嬰的書信,貞娘每日忙于學習揣摩,作畫賣畫,應付貪婪的父兄與讨厭的媒人,裴桓這個名字她都快忘乾淨了,結果人家自己找上門來。

裴桓說在書鋪中見到了她的畫,當即留了心——她的畫與當下吳帶當風、曼妙飄逸的風格截然不同,講究纖毫入微,形神皆似。看她的畫,仿佛身臨其境。

重金之下,書鋪老板毫不猶豫的供出了匿名女畫師的姓名住址,于是裴桓連夜摸上門去。

起先柳貞娘以為遇到了登徒子,直接放大黃狗咬人;後來以為裴桓是來買畫的,于是她認認真真跟對方談了半天價錢,從按件收費到按日收費說的口乾舌燥,裴桓始終搖頭。

“你到底要乾嘛?要買買,不買滾,我忙得很。”貞娘暴躁起來。

裴桓終于說了實話。

這些年他已走過不少地方了,可惜,再是鬼斧神工的驚世風光,他看過就看過了,頂多寫幾篇文章給別人當游記看,無論當時有多少的激動與震撼都只能積郁在心,無法與人分享。

他希望貞娘能跟着他,走到哪兒畫到哪兒。

貞娘聽的好生向往。

附近這一畝三分地她早畫膩了,連鄰舍家狗窩她都畫過三遍了,她多麽希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江河湖海、雪山大漠。

曾有一位主顧希望她畫一副猛虎下雪嶺的畫,可她既沒見過雪嶺,也沒見過猛虎,縱然技藝再好也畫不出來——當時她趴在桌上哭了許久。

她是一只被困在井底可悲可憐的小傻蛙,永遠只能看見圓圓的井口。

姓裴的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不會畫畫;而她恰好相反,她能畫下任何景致,偏偏沒法獨自游歷四方。從需求上來說,兩人屬于精準匹配,一拍即合。

然而貞娘再不谙世事,也知道兩人男女有別,非親非故,怎麽可能随便跟人家走。

于是裴桓提出,他可以娶她。

貞娘立刻翻臉:買賣好說,成親免談,她最煩嫁人了!

她态度堅決,裴桓毫無辦法,只好先回去。

這一年,她二十歲了。

曾經她以為只要自己能一直畫畫賣錢,父兄就會投鼠忌器,不會逼迫她嫁人。誰知,她低估了人性的貪婪。

一名江南鹽商認為貞娘的畫技奇貨可居,于是上門提親,開口就是八百貫的天價聘金。

柳父原先還自恃名門之後,姓氏尊貴,但當那鹽商加價到一千貫時,父子幾人眼珠都冒了綠光,什麽也顧不得了——他們早就厭煩了鄉野村宅,一直想搬回繁華的長安城。

長安城中皇城周邊的三進宅邸大約六七百貫,她每月可掙三至四貫,雖然比八九品的官吏月俸都高了,但依舊需要十幾年積蓄才能購置一套宅邸。

如今柳家只要賣出一個女兒就能買下夢寐以求的雅致宅邸,還有餘錢購置田地奴婢,傻子才不答應!

雖然将女兒賣婚給鹽商很丢臉,只要搬回長安後當作沒有這個女兒就行了,屆時他們照樣是風風光光的世族柳氏旁支。

貞娘絕望了,她與家人親情淡薄,這些年來都是以利相誘才能自保。事到如今,她想不出任何法子能改變父兄的決定。

這是個多麽荒誕的世界啊——她有一技之長,能掙錢養活自己,甚至小有名氣,然而父兄依舊擁有支配她肉身與未來的權力。

母親找了個十分幽默的案例來安慰她:“想開些,你伯祖父家的三堂叔的五侄兒嗜賭成性,居然将女兒賣入賤籍了。真是不成體統,啧啧。”

将親生女兒推入地獄,居然只是‘不成體統’?!

貞娘笑出眼淚。

當夜,裴桓又來了,貞娘不知不覺支開了窗戶。

裴桓:“我聽說你家在籌辦婚事。”

貞娘無話可說。

裴桓:“你真要嫁給那個鹽商麽?我聽說他名聲不好。”

貞娘繼續沉默。

裴桓:“嫁給我吧。我帶你到天涯海角,你可以繼續畫畫。”

貞娘:“……好。”

“但我要等一個人的答複。”她當即寫了封短信,讓裴桓派人快馬送去陳州于家。

聽到薛嬰這名字時,裴桓毫無反應,被貞娘提醒後才記起多年前家中為他相看的名門閨秀仿佛就姓薛。

裴桓莫名得了貞娘一頓冷笑與鄙視,他覺得自己很冤。

也許在某次賞花宴中薛嬰見過他,但他全然不記得見過薛嬰,兩人連話都沒說過一句。

裴桓忍着內傷派人将信送出,他還自我開解:“也好,薛娘子成婚多年,想必會諒解當年我的無禮。”

貞娘:“誰說我寫信只是告訴她我要嫁給你了?我在信中問的是她還喜不喜歡你,若是還喜歡,就跟現在的夫君和離,與我一起嫁給你。”

裴桓如遭五雷轟頂——他聽見了什麽?是他聽錯了還是柳小娘子說錯了?現在将信使追回還來不來得及?!

“薛娘子成婚多年,你也說她過的不錯,你你你怎麽可提出這種荒謬的建議!”

貞娘搖頭:“過的不錯與過的快活是兩回事,我看過她的信,我知道她不喜歡于家郎君。你不用擔心,阿薛的耶娘十分疼愛女兒,離個婚而已,不費什麽事的。何況你的家世比于家好多了,她耶娘不會不同意的。到時你與她做夫妻,我給你做畫師;或者她做妻我為妾也行。”

裴桓簡直要瘋了:“這全是你自說自話,你有沒有問過我同不同意啊?我若不願呢!”

貞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你只是要個随身跟從的畫師而已,哪來什麽願不願意的。阿薛賢惠溫婉,又通字畫,還有一手織染的好技藝,便宜你了。”

裴桓本來以為他與貞娘成婚的最大阻礙是家族的反對,如今看來,其實裴家那群老祖宗還挺好的,至少他們說的是人話。

十日後,薛嬰的回信到了。

謝天謝地,腦子有泡的只有柳氏貞娘一個,薛嬰十分正常。她在信中祝賀好友的姻緣,并表示當初種種都是年少輕狂,如今她已嫁為人婦,自當恪守婦道。于郎君溫和有禮,夫妻二人相處融洽,讓貞娘不必擔憂。

薛嬰語氣誠懇,情義真摯,還請信使帶了一匣子珠釵環佩回來,說是給貞娘添的妝。

貞娘抱着匣子哭了一夜。

她知道的,好友并未放下當年之事,只是薛嬰也有自尊,不能接受施舍而來的姻緣。

貞娘出嫁的時候,十裏八鄉都驚動了。

以裴桓的家世與才貌,尚公主都夠了,連帝後都以為他會在東西兩都的名門閨秀中挑一位做妻子,結果蹉跎數年,娶了貌不驚人出身平平的柳氏女,所有人都驚呆了,據說差點沒氣死裴老夫人。

柳家父子想到能與河東裴氏的主支做上親家,樂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裴桓總算有機會顯示他利索的辦事能力了——不知他是如何安排的,或是捏住了柳氏父子的把柄,終貞娘一生,都再未受到過父兄的糾纏與索取。

除了母親病故與妹妹受妹夫毒打時,貞娘亦再未見過家人。

成婚後,貞娘才知道什麽叫過日子。

她再也不需要在粗糙的紙面上描繪了,也不需要為了多買一錢色料而節衣縮食,她有了用不完的作畫材料,更重要的是她終于見到了夢寐以求的名山大川。

裴桓甚至帶着她逐一拜訪那些只聞其名的著名畫師,讓她有機會與這些當世大家交流畫技,增長見識。

貞娘的畫技第三次飛躍。

她畫的懸崖使人望之如有墜落之感,畫的池塘仿佛伸手可觸及水波,畫的高天流雲似是蒼穹破壁,族中兩位小郎君看了她畫的瀚海巨波連科舉都不考了,偷偷跑去東海一帶游歷,然後裴老夫人就更讨厭她了。

其實日子久了,裴氏宗族都漸漸接受他們這對奇怪的夫妻了——郎君的志向奇怪,娘子的畫風更奇怪。裴太公甚至自我解嘲,笑稱家中有一對‘破蓋配漏鍋’的兒子兒媳。

自小到大,除了畫畫、薛嬰、與自身安危,貞娘對其餘人事的知覺都頗為遲鈍,她知道裴桓對她很好,但為何對她好,究竟有多好,她不明白也不求甚解。

婚後第三年某日,貞娘一氣呵成的将前日所見的山巅日出之景畫了出來。畫面氣勢雄渾,力透紙背,達到了貞娘前所未有的技藝高度。她與裴桓對着畫作左看右看都十分高興,于是當晚就喝了個半醉,繞着畫桌又唱又跳,最後稀裏糊塗滾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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