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2:柳貞娘:不夠幸運,就成不了才女【修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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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兩人算是圓了房,雇主與畫師成了真正的夫妻。
婚後第四年,裴桓聽說了薛家獲罪,滿門受誅,于是帶着貞娘急急忙忙趕去陳州。誰知到了于家,卻被告知薛嬰已經自求下堂,遠走他鄉了。
貞娘有些迷惑,在她的印象中,雖然薛嬰不喜自己的夫婿,但于家郎君人品總是沒問題的,好端端的人家也沒理由騙她。
裴桓比她多留了個心眼,派人在陳州團團找了一圈,一無所獲。
薛嬰的父母親長都死光了,她會去哪兒呢?
看妻子憂心忡忡,裴桓就安慰她,薛嬰既有奴仆又有豐厚的嫁妝,到哪裏都不愁吃穿的。
數月後,貞娘意外有了身孕。
這場孕事與災難無異,貞娘的孕期始終纏綿病榻,懷相極為不好,分娩時還幾乎丢了性命,最終生下一個天生不足的男嬰。約在兩個月前,裴桓的胞妹楚王妃也誕下一個男嬰,據說也是十分病弱——裴老夫人臉黑如鍋底。
慘烈的生育後,貞娘休養了好幾年才緩過來,夫婦倆都無力再親自尋找薛嬰,只能給各處的裴氏族人留了話:若有薛姓婦人上門求助,請千萬告知他們夫婦。
——至此,鑄成了貞娘畢生的遺憾。
裴桓雖然聰明絕頂,畢竟沒有親自處置過底層庶務,生平相識結交的也都是高來高去的名人雅士,哪怕是惡人,也惡的卓有格調。
若換了長年與人勾心鬥角的裴恕之,手段可老辣多了。
裴桓身邊的侍衛随從撐死了幾十人,偌大的陳州他們人生地不熟,找人無異于海中撈月,得找到猴年馬月去。薛嬰不好找,可她出嫁時帶的那麽多管事侍婢哪兒去了?
倘若薛嬰并非正常消失,來自薛家的二十多名奴仆必然也被一并處置了。這些人既然不在于家,那麽不是死了就是賣了。
薛家獲罪至今才數月,即便是奴仆,一口氣弄死二十多個也太誇張了。女皇的吏治考察又不是擺設,當地官府不能當沒看見的,于家也沒那麽大本事只手遮天。
以此推算,薛嬰的奴仆肯定被賣了,直接找當地牙行就是了。
地方上的牙行總免不了互通信息,重金之下很快就能查出真相——薛家出事後,于家迅速賣掉了所有薛家奴仆,無聲無息的休掉了薛嬰,霸占了她的嫁妝財帛。
薛嬰也并未離開陳州,而是在城郊某偏僻角落艱難度日。
可惜,老辣的裴少相此時還未出生。
貞娘痊愈後,繼續與裴桓雲游四海,十餘年後某次途徑陳州時偶感不适,于是找了間出名的醫館抓藥,恰巧聽聞城中有一位織染娘子剛死了女兒,又瞎又瘋,甚為可憐。她的奴婢求遍了城中醫館,卻無人能治。
當時館中有人多說了一句,織染娘子也雇得起奴婢,可見手藝不俗,收入頗豐。
便有人答,那位織染娘子原本出身名門世族,父兄獲罪才淪落至此,那奴婢原是她的貼身侍婢。
夫妻倆聽了面面相觑,立刻循跡找過去,很快找到了頭發花白病骨支離的薛嬰,抱着女兒的舊衣喃喃自語,瘋癫癡傻。
貞娘看的心都碎了。
從高娘子口中得知真相後,裴桓也是氣的不行,這次他不托大了,找來正在官場青雲直上的裴恕之,将處置于家的差事交給裴恕之,自己則去找名醫治病。
裴恕之此時十八歲,算不得十分老辣,但是專業對口,他向裴桓夫婦保證,薛夫人受了多少罪,于家那群狼心狗肺的首惡也會受多少罪,從犯次之,以此類推。
半年後,陳州望族于氏一門卷入貪賄大案,薛嬰的前夫于及其父母兄弟被打入大獄數年,耗盡家財,受盡酷刑,最後死于流徙途中。
裴恕之殺人誅心,特意派人在他們死前告知真相:貪賄案是假的,為薛嬰報仇是真的。你們禽獸不如,當年但有一絲恻隐之心,薛嬰母女都不至于下場那麽凄慘。
好了你們可以上路了,不送。
于家的其餘人被驅逐至鄉野中務農度日。
裴桓夫婦悉心照料薛嬰兩年後,她的眼睛能模模糊糊看些東西了,但神智依舊糊塗,身子時好時壞。裴桓是個待不住的人,當初為了照料産後病弱的妻子那是心甘情願,他對薛嬰又無舊情,漫長單調的定居生活委實難熬。
裴恕之被他長籲短嘆的心煩,直接勸他們夫婦別繼續消磨在薛嬰身邊了。
薛嬰的病況就這樣了,好轉是不可能了,不惡化就不錯了。按照數位名醫的囑咐,讓她過的舒服些快活些,好好過完剩下的幾年光陰就行了——這個可以包在他身上。
何況薛嬰根本認不出裴桓夫婦了,他們繼續浪費時光也沒意思,趕緊去游歷作畫吧,廣大天地需要你們,流芳百世等着你們。
來人,備馬車!
裴桓與貞娘都是灑脫到幾近冷情的人,覺得此言有理,便将薛嬰留在神都裴府,由剛被女皇拔擢到中樞的裴恕之照料。
裴恕之有的是錢,一通揮金灑銀将薛嬰的居所布置的花團錦簇,再找一群溫柔體貼的小婢子圍着薛嬰嬉笑細語,今日摘花兒碾汁塗蔻丹,明日聽曲彈琴調脂粉——薛嬰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貞娘每次回去探望,都覺得她神情更舒展了些。
漸漸的,貞娘看懂了好友的心病。
其實薛嬰早就不把裴桓放在心上了,将她徹底擊垮的不僅僅是愛女之死,還有洶湧無邊的自責。為了年少時的自尊,她始終不肯去河東裴家,堅持自己養活女兒,甚至陳州附近就有裴氏旁支她也不去求助。
若她能放下心結,早早帶着襁褓中的女兒去找幼時好友,稚娘的命運絕不會如此。
她的自尊害死了女兒——這種自責宛如一劑腐心錐骨之毒,日複一日的消蝕她的心智與軀體,無藥可解。
*
沒多久,裴太公過世。
裴恕之作為孫兒守孝九個月,裴桓夫婦則需守孝二十七個月。
貞娘與裴老夫人兩看生厭,卻又不得不經常碰面,實在折磨人。
貞娘尚能作畫自娛,裴老夫人傷痛兼憋氣,很快就病倒了。
幾位嫂嫂年歲不小,貞娘作為小兒媳便成了侍疾的主力。憑良心說,裴老夫人不難伺候。她是有涵養的高門貴女,再讨厭貞娘,也沒為難過她。
某日裴老夫人幽幽醒來,見榻邊只有貞娘一人守着。
她忽然出聲:“你可知,我一直厭惡你。”
貞娘趕緊放下畫冊與炭筆,“您說什麽?哦,厭惡,兒媳知道。”
“我一直想休了你。”
“兒媳也知道。”
“那你知道我為何厭惡你?”
貞娘可太知道了,立刻說道:“我其貌不揚,出身低微,這樁婚事實是辱沒了郎君。況且,我也沒為郎君留下子嗣。”
誰知裴老夫人卻道:“不是這個緣故。”
貞娘:“?”
裴老夫人緩緩轉身,盯着她說道:“不是因為門第,也不是因為子嗣。而是,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沒有一分一毫的心思放在阿桓身上。”
“你不在意阿桓,也不在意七郎。七郎沒了,你一滴眼淚都沒落過。你對若湛也不上心。你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畫,其餘的什麽人都不重要。”
老婦緩緩躺平,“阿桓是我最心愛的兒子,沒有一個母親能容忍愛子受到這種輕慢。”
貞娘沉默了許久,輕輕開口,“與阿桓成婚時,我曾想将阿桓讓給阿薛,讓他們做夫妻,我只管畫畫。如今阿薛境遇凄涼,換做二十多年前的我,定會毫不猶豫的将阿桓再讓出去。”
“然而我想到這事,只有一個念頭——我不願意。”
裴老夫人微微側頭。
貞娘陷入回憶:“兒媳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我當時就想,別說将阿桓讓給阿薛,就分一點兒都不行。”
“阿薛是我此生唯一摯友,對我有恩有情。只要她能痊愈,我可以舍出性命給她做藥引。甚至,切下我作畫的手。”
裴老夫人一驚。
貞娘看着她的眼睛,平靜的重複:“我可以切下作畫的手——兒媳真是那麽想的。”
“兒媳從五歲起作畫三十餘載,可稱佳作之畫逾百,走過名山大川不知凡幾。兒媳此生已無遺憾,即便不能親自作畫了,也能教導弟子。阿家,兒媳很在意夫君。”
貞娘聲音越來越輕,承認自己對摯友不夠仗義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裴老夫人唬的坐起來,雙目囧囧,仿佛頃刻間病愈了一大半。
她壓着嗓子道:“聽說你在編纂畫冊?”
這話題轉的——貞娘點頭,“阿桓說,反正守孝,哪兒也不能去,所以想将兒媳的畫作整理出來,編纂成冊。讓弟子臨摹幾份,收藏或贈友,也許可以流傳下去。”
裴老夫人揪住她的衣袖,“畫冊署名是誰?”
貞娘從沒想過這個,“啊?”
裴老夫人眼中放出逼人光芒,“不要寫裴門柳氏,要寫你自己的名字,知道嗎?不要寫什麽柳氏、柳夫人,要寫名字,知道嗎?”
她盤腿而坐,精神抖擻,“貞娘這兩字不夠氣派,阿桓與你做了二十幾年夫妻都沒給你取個字或號,真是豬腦子,比若湛差遠了!”
貞娘茫然,“哦,好好。但是夫君的名字也該寫上去吧。這些年是阿桓領着我拜訪宿著名師,帶着我游歷四方。我開闊了視野,精進了畫藝,沒有阿桓就沒有如今的我。”
裴老夫人趕蚊子般揮揮手,“那就寫在你名字後頭好了。”
貞娘有些無所謂:“其實兒媳并不在意這些。”
裴老夫人忽然發火了,“你不能不在意!阿桓生下來名字就寫進祖譜了,可他的妹妹阿映沒有!現在你能留下姓名,你怎能不在意!不管将來能不能傳下去,畫冊上凡能寫的地方都要寫上你的名字,總之不要讓別人搶走你的功勞,你的才華,你一生的心血,知道嗎?”
貞娘被吓的不輕,忙不疊的點頭:“知道知道,兒媳一定照辦。”
裴老夫人氣順了些,“還有,以後不許說什麽切手,當心菩薩責怪!你才四十多,以後的日子長着呢。我看書上記載的什麽名師大家,都是六七十歲才名揚天下廣收門徒的,你這才到哪兒啊!”
貞娘嗫嚅:“阿家,兒媳這個畫派很小衆的……”
裴老夫人又問,“你去過蔚頭州嗎?”
婆母的思維太跳躍了,貞娘有些跟不上,“什麽?哪兒?”
裴老夫人很是得意,“你連蔚頭州都沒去過,怎麽好意思說什麽沒有遺憾。啧啧啧,所謂滿招損,謙受益,我看你是自滿了。”
貞娘好奇:“蔚頭州在哪兒?”
裴老夫人輕輕笑着,“其實我也不知,是若湛信中說的,仿佛在什麽巴楚之地,說那是一處風光絕美的地方,他将來要去看看。我是老了走不動了,守完孝你就讓阿桓帶你去吧,畫下來給我看。”
貞娘笑起來:“好。”
*
她叫柳貞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以女子之名傳于世人。
人皆道她是不世出的才女,她卻覺得自己只是運氣好。
她逢得太平盛世,國泰民安,百姓有餘財買畫賞畫;她的家人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幼年遇到一位不辭辛勞傾囊相授的恩師,為她打開另一個世界的門扉,少年時遇到薛嬰這樣的良善摯友,開闊了她的眼界,青年時又嫁給了裴桓這樣欣賞她、理解她的郎君。
在這千百年固定體統的世道下,女子的際遇太過脆弱,這串經歷只要有一個環節出了錯,貞娘就不可能成為後來的自己。
幸好,她足夠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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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畫派是我杜撰的,但是我覺得還是有邏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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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崇尚淡雅的宋代不同,唐代非常崇尚色彩,瓷器是唐三彩,裙子要做成間隔色,各種色澤鮮豔的織染風行一時,女子化妝也是各種濃烈的來,抓痕妝,靛青眉,貼上各種材質的花钿,朱紅赭紅的唇色,大片的腮紅與額黃。
記得有個唐代公主的墓葬被發現時候,裏面陪葬的化妝品,從胭脂到眉筆,顏色鮮豔的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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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認為唐代時人們會喜歡顏色鮮明的油彩畫作也很正常,雖然從主流來說,我國文人還是喜歡水墨畫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