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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42章:敬美之死【修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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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第42章:敬美之死【修文】

雨下了半夜,三四月份剛開出來的濃郁花枝被打了個七零八落。天邊亮起第一簇光芒時,盧繪就迫不及待的整裝進宮。

老宋憂心忡忡,“這時候宮中必定兇險萬分,最好離女皇遠些,免得殃及池魚啊。”

女皇年邁,多疑易怒,一旦兇性發作,比嗅到血腥味的猛獸更可怕——擁有無邊權力之人,在暴怒中可能會做出什麽誰也不能預測。

裴恕之在屏風後更換官服,張開手臂讓子烈為他扣好玉帶與佩飾,“先生放心,我會看住她。”

老宋無奈:“都快要收網了,你更不該輕易涉險,少見褚皇為妙。”

裴恕之儀态端雅地從屏風後走出來:“她就是這個性子,勸也無用。往好處想,倘若出事的是先生,她也會同樣義無反顧。”

老宋:“……”——你能不能用自己舉例子,乾嘛咒他。

裴恕之在銀鏡前整理衣冠,似是自言自語,“我也想看看,‘她’此刻是個什麽光景。”

*

盧繪直奔東宮,在殿門外差點撞上郦敬宣。

“你也聽說……”

“這究竟是怎麽……”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閉嘴。郦敬宣一把扯起她:“哎呀算了,快進去吧!”

昨日還人來人往的東宮此刻寂靜的可怕,宮婢與小黃門稀稀疏疏,便有走動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透入殿宇的晨光泛着一層詭異的青灰色,将活人面孔照的死氣沉沉。宮室內空曠的似能聽見風穿過梁柱的嗚咽,檐角忽有黑影掠過,幾只黑色羽翼的老鸹發出刺耳的怪叫聲。

盧繪與郦敬宣順着小黃門的引路,來到一處幽暗的偏殿。

殿內正中并排擺放着三條檀木長案,案上平躺三具用白布蓋起來的屍體,周圍堆了一圈半融化的冰塊與幾盆毫無生氣的牡丹。

太子妃麻木的坐在左側屍體旁,發髻淩亂,鬓邊似有寒星點點,長茂郡主雙手緊攥着母親的衣袖一臉惶恐無助;郓王妃半撲在右側屍首旁雙目紅腫,偶爾發出一兩聲嘶啞的哭聲。

太子縮坐在角落中神情呆滞,郦敬善在旁輕聲勸父親喝水歇息——因他低着頭,盧繪看不清他的表情。永寧公主煩躁的走來走去,也不知她與郓王妃是剛來還是昨夜就沒走。

“侄兒見過皇伯父,皇伯母,姑母……”

“微臣見過太子,太子妃,永寧公主,郓王妃……”

郦敬宣匆匆行了個禮,一個箭步上前去掀太子妃身旁屍首的白布,盧繪趕緊跟上。

白布掀開,赫然露出郦敬美的面孔——那麽明豔俊俏的少年郎,此刻卻五官扭曲,面皮腫脹,神情驚懼而絕望,他的生命就這麽凝固在了斷氣時的那一刻。

盧繪倒吸一口氣。

郦敬宣震驚的無以複加,他緩緩掀開整張白布,長茂郡主側開臉不忍目睹——屍首身下的褥墊竟有大半幅都凝固着暗紅色的血痕。

他失聲道:“真是杖斃?這是怎麽回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太子妃依舊一動不動,郓王妃哭聲大了些,嘴裏不住念着‘我的淑雲’。

永寧公主鐵青着臉走過來,“我們回來時,敬美他們就已經……這樣了。”

盧繪走到她身旁輕聲問:“昨日幾位殿下出宮了麽?”

永寧公主點點頭,“敬美與淑雲好事将近……”

此刻說到這個,簡直格外諷刺,她側了側頭,“長茂與長盛的婚事也不能拖了,我與郓王妃看了幾個郡馬人選,昨日約在白馬寺吃素齋,想讓太子妃與郡主相看相看。”

“原本,長盛也該去的……”太子忽然出聲,話音猶若夢游——長盛郡主是小女兒,自小活潑明媚,能言善語,甚得太子喜愛。

衆人耳邊似是響起了長盛郡主嬌滴滴的不滿——“我才不要與阿姊一道相看郡馬呢!若有好的,必然先給阿姊,我可不要挑剩下的!以後我再獨自相看吧。”

“她要是跟着去了就好了!去了就能逃過……”太子忽然哭出了聲,郦敬善連忙安撫。

永寧公主艱難的繼續說道:“長盛說昨日天高氣朗,要與敬美淑雲一道去園林游玩。我與太子妃、郓王妃就帶着長茂出了門,日落前我們從白馬寺回來,才得知出了事。”

“說是敬美他們三人私下議論金氏兄弟肆意出入內宮,把持朝政,連政事堂的諸位相公都不放在眼裏什麽的。此事傳到禦前,母皇就派人來東宮責罰——竟,竟生生杖殺了他們!”

盧繪抓到了關鍵:“是誰來責罰的?瞿大監麽?”不應該啊,瞿松風那麽四平八穩的人,這種事他拼命也會拖延時間的。

長茂郡主滿臉恨意,咬牙道:“是金子岳!我問了灑掃的宮女,是那姓金的佞賊親自帶了人來責難父王!”

郦敬善嘆道:“後來皇祖母又派人将近前服侍我等的十餘名奴婢全帶走,說是他們未盡到服侍勸進之責。昨夜我偷偷去打聽了,說是已押送到司刑監,統統處死了。”

盧繪心頭發寒,環顧四周——難怪适才進殿時,感覺似乎人少了許多;殺死三個孫輩還不夠,還要殺死許多奴婢來震懾東宮麽?

“這是真的?”

門邊傳來一個顫抖虛弱的男子聲音,衆人循聲看去,竟是洛川王扶門而立,緊随身邊的是世子郦敬元。

洛川王掙開兒子,顫顫巍巍的走到長案旁,盯着侄子的屍首:“這是真的,是真的……母皇果真下手了!母皇要殺了我們……”

郦敬元也看着屍首兩眼發直,喃喃着:“怎麽會這樣。”

洛川王發出比哭還難聽的笑聲,“哈哈哈,終于到這日了,母皇決意把我們都殺死,我就知道會有這日…來吧,來吧,動手吧…”

永寧公主哎呀一聲,“敬元你愣着做什麽!”

郦敬元如夢初醒,趕緊上前與永寧公主一左一右攙住洛川王,扶到太子身旁坐下。

洛川王抱住太子又是一頓哭,“三兄,我們活不成了…二兄說的沒錯,母皇要殺光我們…”

永寧公主厲聲呵斥:“不許胡說!我看你是又犯病了,敬元,藥呢?快拿藥!”

郦敬元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個藥瓶,手忙腳亂服侍父親吃藥,郦敬善還幫着倒了碗水。

“……是不是你?”太子妃緩緩起身,兩眼直勾勾盯着郦敬善,“是不是你暗中告發敬美的?你害死了敬美,你就是東宮唯一的兒子!”

此言一出,衆人齊齊驚愕。

郦敬善吓的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兒臣怎會做出這等事!昨日兒臣從早到晚都在練習擊鞠,比母妃與姑母回東宮還要晚,馬場中許多人可以為兒臣作證,求母妃明鑒!”

永寧公主過去扶住太子妃,低聲警告:“這個時候東宮可不能互相猜忌,暗中不知多少雙眼珠子盯着呢。”

盧繪頗為贊同,幸虧梁王早死了幾個月,要是此刻還在,簡直就是他翻身的大好時機。

太子妃倚着椅子坐下,臉上浮起一層死灰色的凄楚,“算了吧,父母兄弟兒子一個都不剩,我還有什麽可牽挂的。”

“茜娘!”太子拖着笨拙的身體撲過去,半跪在地上抱住太子妃,“茜娘,你別吓孤!茜娘,你還有孤啊,還有長茂啊!”

長茂郡主也哭着撲在太子妃腳邊,“母妃,你可不能有事啊!”

太子妃緩緩挪動眼珠,直到目光觸及太子時才有了幾分生氣。她看了太子片刻,乾涸的眼中終于重新凝出淚水,簌簌滾落臉龐。

盧繪有時覺得,太子才是太子妃放在心頭上的第一個兒子。

太子妃扶着太子站起來,強忍悲痛道,“明日還請殿下向母皇謝罪,都是…都是敬美他們不好,不該…不該妄議母皇的臣子…是他們做錯了…”

永寧公主連連搖頭,滿臉不忍。

盧繪也聽不下去了,這所謂謝罪的字眼猶如誅心之刃,将一位已經遍體鱗傷的母親重新活刮一遍,簡直是非人之刑。

郦敬宣忽的轉身,大步走向門邊。

郦敬元忙問:“三弟你要去哪兒!”

郦敬宣滿臉戾氣:“我去找皇祖母論理!”說完就沖出門外。

永寧公主大驚,忙叫道:“哎呀快去攔住他!別讓他觸怒母皇!”

盧繪邊往外跑邊喊着:“我去阻攔!”

*

郦敬宣也是習武之人,論腳程他與盧繪不相上下;他既比盧繪早出門一刻,盧繪無論如何追趕都始終與他隔了一段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奔至鳳儀殿前,不等盧繪趕到,郦敬宣已經扯開嗓子喊起來——“皇祖母,敬宣有事求見!”

瞿松風心知肚明他是來做什麽,領着幾個小黃門上前勸阻,“郡王回去吧,陛下今日不見你。哎呀,陛下政務繁忙,殿下就別添亂了……”

郦敬宣索性高聲大喊:“皇祖母,孫兒知道你聽得見,孫兒有話要問——敬美與長盛,究竟是祖母親自下令杖斃的,還是金家兄弟狐假虎威所為?”

瞿松風連聲勸說:“诶喲喲,我的祖宗,可千萬不能亂說呀!你們愣着做什麽,快來人,将郡王拉走!”

郦敬宣唰的一下拔|出靴筒中的短刀,抵住自己的咽喉,“你們誰敢上前,我就在此處血濺五步!”

瞿松風被鎮住了,也再無任何小黃門或禁衛敢動手拉扯他了。

“皇祖母你是知道的,我自小與敬美不合,吵過嘴也打過架,至今都說不上幾句親近話。”郦敬宣悲憤的大喊,“可再怎麽樣,他身上都流着您與祖父的血!難道我們這些皇子皇孫還比不上金家那兩個以色侍人的賤人嗎?!”

瞿松風被吓的魂飛魄散,“郡王,你你……”

郦敬宣手上用勁,刀刃在他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血珠沁出皮膚。

他上前幾大步,眼含熱淚,“皇祖母,敬美自小嬌縱,他沒什麽大志向,也沒什麽心機。他私下道人長短,就只是道人長短而已,他沒本事謀反作亂的!你罵他一頓,打他一頓,甚至趕他出神都都行,何至于取他性命啊!”

“去歲夜宴,皇祖母當衆說穆王有八駿,你有八個孫兒,可如今八駿只剩三個了!皇祖母,你的骨肉就這麽低賤,僅僅說了金氏兄弟幾句閑言就得當場抵命賠罪嗎!”

瞿松風連連作揖,“老奴拜求郡王別再說了!”

郦敬宣揚聲大罵:“金逸然、金子岳,你們兩個不知禮義廉恥的東西,既無才學也無功勳,就靠着谄媚君前,搖尾乞憐,賣笑承歡,比勾欄院裏的賤奴還不如!”

“皇祖母你聽見了麽?孫兒也罵了金家兄弟,你來殺我吧!”他一手扯開衣襟,露出肌肉結實的胸膛,“今日孫兒引頸就戮…啊…”

這等桀骜倔強,直令滿場皆驚。

就在此時,在他身後悄悄靠近的盧繪猛然甩出一鞭,啪嗒打落他手中短刀,第二鞭纏住他的腰身将人扯倒在地。

瞿松風見狀,趕緊吆喝人手一擁而上将郦敬宣牢牢壓住。此時郦敬元與郦敬善也雙雙趕到,一左一右夾住他的胳膊。

郦敬元更是捂住自家弟弟的嘴,低聲罵道:“你自己不要命,就不怕父王傷心麽?若是父王病情加重,我絕饒不了你!”

郦敬善高聲向着鳳儀殿道:“皇祖母在上,敬宣只是一時情急糊塗,并非有意頂撞,萬請皇祖母莫要責罰!”

盧繪正在收回鞭子,聞言瞟了他一眼。

一個小黃門匆匆奔到她身旁,“陛下讓你進去。”

盧繪不及多想,立刻入殿。

*

鳳儀殿內愈發陰沉,這種近乎衰朽的頹然氣息讓盧繪很不舒服。

她跪在女皇面前正要開口,忽見禦座前站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裴恕之?

女皇向她揮揮手,示意她起來。

盧繪默默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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