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42章:敬美之死【修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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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繼續說道:“……承謹的莊園,都抄乾淨了?”
裴恕之奉上一本冊子:“之前流出多少不好說,之後應當不會再有人舉告了。”
盧繪将冊子取過來放在禦案上,女皇随手翻了幾頁,狀似無意的問道,“敬美之死,你也不問上一句?”
裴恕之沉吟片刻,“這是陛下的家事,不該臣多嘴。”
女皇冷笑,“也只有你會這麽說了,待消息傳開,不知朝臣們會怎麽議論朕殘暴狠毒!”
裴恕之輕嘆一聲,“……若是唐相還在就好了。”
這句話仿佛一根細細的針,瞬時紮破了女皇的高傲。
盧繪看見女皇站起來走了幾步,用微微發顫的手指撐在桌案上。
“朕真是懊悔,當初不該為了承謹将唐義方趕出神都。若非如此,唐卿此刻必定還活着,朕也不至于提拔二金……!”話音驟然而止。
女皇胸膛起伏,神情中夾雜着懊悔、傷心、憤慨、惱怒,“劉相,沈相,唐義方,但凡有一人還在,朕如今也不至于事事受人掣肘!這不對,那不妥,讓朕多放權放事給太子歷練……哼,不放兩條惡犬出去,他們還真當朕軟弱好欺了!”
裴恕之:“政事堂的諸位相公還是很為陛下着想的。”
女皇冷冷道,“還算懂些君臣禮數,不至于氣死朕。”她懊惱的捶桌,“唐義方走的太早了!”
裴恕之很貼心的補上一句,“聽聞當地百姓要為唐大人建一座生祠。”
女皇喃喃坐下,“應當的,應當的。”她看向眼前的青年,神色複雜,“若湛為何不能繼承唐公之志,為朕分憂解難呢?”
裴恕之笑了笑,“臣年少德薄,資歷不足,不敢在諸相跟前無禮。”
女皇自嘲一笑,“也是,你裴若湛出身鐘鳴鼎食之戶,家學淵源,年少得志,有的是退路。”
裴恕之躬身,“陛下這話可折煞微臣了。微臣鬥膽說一句,就算微臣願做第二個唐公,陛下能信臣如唐公否?”
女皇不語。
這句話盧繪聽懂了,裴恕之敢上,女皇也未必敢信他。
金氏兄弟是佞寵出身,沒比宦官之流好多少,所以只能忠心于女皇,老老實實當女皇手裏的刀子。裴恕之可不是,他有出身,有功名,還有多年積累的官場人脈,他沒必要為女皇做孤臣。
倘使女皇将交給金家兄弟的權力交給裴恕之,說不定他轉頭就把女皇賣了個好價錢——其他重臣亦如此。
裴恕之笑道:“陛下吩咐的差事,臣自問還算盡力。哪日陛下若嫌棄臣無能,臣告老歸田便是。”
女皇失笑:“你才幾歲,告什麽老。罷了……”——雖然此人不能做心腹,但辦事的确利落乾淨,為人更是厚黑通透。
她擺擺手,轉頭看向盧繪,“替朕傳一道口谕——信陵郡王禦前失儀,滾到潞州當別駕去。今日就啓程,不許耽擱。”
盧繪立刻在夾板黃紙上匆匆寫了幾行字,奉給女皇看。
女皇掃了幾眼,點點頭。
盧繪領命而去,離開鳳儀殿前還聽見女皇還在問裴恕之‘朕欲修寺,你意如何’雲雲。
*
“信陵郡王禦前失儀,殊失禮度,茲貶出京,授潞州別駕,望爾革除浮稚,勉力政事,以成國器。即日啓程,不許耽擱,欽此。”
宣完旨意,偏殿中的郦敬元與郦敬善齊齊松了口氣。
“還好還好,皇祖母畢竟還是疼愛你的。”郦敬元松開弟弟的胳膊,“可不許胡鬧了。”
郦敬宣兩手按着膝蓋,沉默的坐在圈椅中。
郦敬善:“總算有驚無險,我這就将此事告知父王母妃。”說完,他團團行了一圈禮,轉身離去。
郦敬元憂心又起,“潞州山高路遠,我得讓人給你收拾路上所需,免得耽擱行程,再度惹怒皇祖母。”
郦敬宣低聲,“多謝大兄。大兄放心,我不會再放肆了。”
郦敬元向盧繪叉手拱了拱,也走出偏殿。
郦敬宣擡頭看盧繪,“你見到皇祖母了?她杖斃了自己的孫兒孫女,此刻是何心境。”
盧繪:“……陛下沒怎麽提敬美殿下,只是一個勁的懊悔唐大人之死。”
郦敬宣短促的冷笑幾聲。
盧繪情緒低落,“殿下,我想離開這座宮殿了。”她望向鳳儀殿高高的檐角,“這裏的人都讓我害怕——至親骨肉,說殺就殺,殺完一切如常。”
郦敬宣自嘲道:“這就是皇家,天底下最尊貴的家族。”
“我現在明白莊懷貞大人對我的臨行贈言了。”盧繪回想當初,“他說宮廷這種地方,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應該盡早離去。”
郦敬宣沒好氣道,“莊懷貞現在是快活了,民間有口皆碑。嗨,實在不成,禍害精你就裝病,這樣就不用進宮當差了,反正若湛一定能替你圓上這個借口。”
盧繪勉強笑笑,“嗯,這也是個法子。”
郦敬宣站起身,活動活動手臂,“今日走就今日走,天高地遠,我還更自在呢!”
他轉身道,“此去潞州剛好經過豉陽,你耶娘的山莊就在那兒吧。你有什麽東西要帶的,我順路給你捎去。”
盧繪警惕的看他,“你不會想借機勾搭我家依岚吧。”——依岚可是大美人呢。
郦敬宣差點吐出一口老血:“我只是風流,又不是色中餓鬼,饑不擇食!你到底要不要我給你捎東西,快說,不說我走了!”
盧繪連忙道:“有的有的,昨日少相給了我一方雲崖石硯與幾支紅毫犀管做的筆,我家小弟正好用得上。中午我回一趟裴府,叫人将東西送去郡王府上,那個…麻煩郡王了。”
“行,我記住了,給你家幼弟是吧。”郦敬宣痛快答應,“我新得了一串花裏胡哨的琉璃風鈴,贈與你家幼妹罷。小兄妹倆一人一樣,免得哭鼻子。”
盧繪很是感激,難得生出些許歉意,“多謝郡王了,對不住啊,适才我甩鞭子太用力了,沒打疼你吧。”
郦敬宣摸着自己的右手腕,狠狠白了她一眼:“疼死我了,我會記一輩子的!遇上你這禍害精本王不倒黴才怪!”
盧繪眉眼彎彎,今日第一次發自真心的笑出聲,“祝殿下一路順風,出入平安。”
*
接下來一整日,女皇不是看奏折生氣,就是與幾位宰相争執生氣,鳳儀殿內氣氛沉悶,沒人敢打趣說笑。
盧繪始終沉默的侍立一旁——她現在知道端木慧的緘默是怎麽養出來的了。
散值回到裴府,盧繪在鹿野堂的內書房找到裴恕之。
他倒是心緒頗佳,披着天青色錦紋銀花的寬大常服,素手秉玉筆,嘴角噙笑意,不住在信紙上寫着些什麽。
“回來了?”他擡頭看見盧繪,笑吟吟的迎上前。
盧繪疲憊的坐下,“信陵郡王啓程了麽?”
“午後就動身了。”裴恕之臉上帶着幾分不悅,“你以後要捎東西,交給我即可,不要随便托付外人。”
盧繪無語:“信陵郡王是外人?”——從當初種種跡象看來,裴恕之暗中乾的事郦敬宣應該知道不少。
“累了吧,看你頭暈腦脹的。”裴恕之溫柔地替盧繪摘下官帽。
“這鞭子挺沉的,回頭我給你做一條輕便的鞭子。”他取下盧繪腰間的長鞭,在手中掂了掂,放在一旁。
“今日悶熱,趕緊換身衣裳。”他又去解盧繪的腰帶與衣襟。
“诶诶诶,你要做什麽!”盧繪一手按住腰帶一手捂住領口,“一氣死了三個人,你竟無動于衷麽?”
裴恕之一臉無辜驚訝,“人是皇帝殺的,你為何要沖我發脾氣?”
盧繪語塞:“我、我沒有發脾氣。只是…昨夜你對我說…”她壓低聲音,“你要扳倒陛下——這麽大的事,你說過就算了麽?”
裴恕之微笑:“我還說過,你萬事不必擔憂,我都計劃好了,你只管等待你我成婚之日即可。”
盧繪覺得自己仿佛撞到一堵牆,不知該從何鑿出一條通道。
她站起走了幾步,又坐下:“好,我來問你,為了扳倒陛下,你都做了些什麽勾當?”
裴恕之優雅的向後靠去,“我為誓言所困,很多便利事做不了。末了,我只能因勢利導,随機應變而已。”
“你今日一個勁的跟陛下提唐大人乾嘛?”
裴恕之淡淡一笑:“唐義方是陛下最後可以信任的臣子,正因為老臣接連過世,唐義方又猝然殉職,陛下才不得不倉促提拔金家兄弟。”
盧繪覺得匪夷所思,“諸位相公都是陛下親自提拔的,難道一個都不可信?”
裴恕之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當初呂川之亂,起因是陛下放縱岑文修的苛政暴行。唐義方原本義憤填膺,可當他意識到女皇不欲追究時,就立刻将過往放置一邊,一心一意為陛下彌補過失,平叛撫民。”
“皇帝亦是凡人,是凡人就有七情六欲,貪嗔癡毒,會犯錯,會任性妄為。作為忠心耿耿的臣子,唯有事先提醒,事後盡力彌補而已。我的恩師劉老相公如此行事幾十年,沈老大人也差之不多。”
“君臣是不是一條心,其實皇帝心中一清二楚。”
盧繪漸漸明白了,“除了崔相,其餘幾位宰相都是出身寒門,由陛下親自提拔上來的,難道他們不感念陛下的恩情,不願與陛下一條心?”
裴恕之笑笑:“看來是不願的。”
盧繪心中一動,“等一下,我記起來了,這幾位宰相的舉薦名單都是你拟寫的——你是不是動什麽手腳了?”
裴恕之坦然道:“盧司直可以随時調閱百官卷宗,我與這幾位宰相此前毫無交情,連面都沒見過幾次,難道你不知道?”
盧繪跺腳:“反正你肯定動手腳了,你說是不說!”
裴恕之将她拉到身邊,“不需要動任何手腳,我只需将這一批官員中最能乾最有志向的幾個挑出來,送到陛下跟前就行了。”
“能乾,就會不滿陛下重用酷吏與男寵;有志向,就會希望革舊鼎新,勵精圖治——這樣的臣子,與貪圖安逸平穩的年邁皇帝,天然合不來。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新皇帝,一個有志于乾一番大業的年輕皇帝。”
盧繪愕然:“新皇帝?太子?”她難以置信,“他們瞎了麽,太子比陛下差遠了!”
她想了想,補上一句,“太子妃還更有指望些!”
裴恕之惬意的閉上雙眼:“這些年來,我等的就是陛下立儲——前幾代皇帝全都免不了忌憚儲君,何況陛下這麽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女帝。只要立了太子,群臣就會潛移默化的歸流東宮,陛下的麻煩就會源源不絕。”
“漸漸的,她會發現自己身邊空無一人,她只能任用男寵之流,然後情勢會越來越糟,宛如一只深陷蛛網的飛蟲,再如何掙紮,網絲都會越收越緊。”
盧繪聽的心頭寒氣直冒,她終于明白為何每次看裴恕之禦前奏對時總有種古怪的感覺——裴恕之面上對女皇萬分順從,辦事也妥帖,骨子裏他卻在暗暗欣賞女皇的焦慮、挫折、煩躁不安,及至絕望。
她忍不住問道:“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這麽慢磨石盤的折騰,與陛下究竟有什麽仇怨?”
裴恕之睜開一雙長長的鳳目,“你又錯了,真正擅長慢慢折磨人的正是女皇帝,她當年折騰先帝的幾位托孤重臣,那狠毒的手段才叫入骨入髓……”
他還未說完,忽聞老宋跌跌撞撞的腳步聲,手中捏着一張帶血的字條。
“少相,少相,信陵郡王出事了!少相贈與郡王的信鴿适才飛回……”老宋沒說下去,看向盧繪的眼光滿是擔憂。
盧繪沒反應過來,還呆呆的湊到裴恕之身旁看那字條,其上寫有寥寥數字——
盧莊遭劫,不敵,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