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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44章:亂離殇 之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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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第44章:亂離殇之一

林沫子從閩越北上神都時,并未想到會遇見此生最知心的兩位摯友。

她與王和薇性情懸殊,家世迥異,然而命運卻是殊途共歸。

她們都是家族中禀賦與心性最出衆的那一個,偏偏生作了女兒身。以她們的才能,但凡是個男子,林沫子早就着手接掌林家船隊了,王和薇說不定已經科舉中第,正在努力争取進入弘文館當個學士什麽的。

山月無心,溪雲無定,課餘時她與王和薇坐望小山學館的蔥蔥綠野,難免嘆息懊惱——怎麽就這麽背呢?僅僅因為身為女兒身,人生的彼岸仿佛隔了天塹。

若說林沫子與王和薇是同病相憐、惺惺相惜,那麽與依岚就是傾蓋如故,志同道合。

前者教後者熟識水性,後者教前者馴服烈馬。

王和薇與沫子再投緣,也堅決不肯跟她去光顧煙花地,更無法與她在荒野中徹夜縱馬,酒酣耳熱時赤身跳入野湖中放聲歌唱,最後再捉幾條肥魚當場烤來吃了。

這等行徑在常人看來是驚世駭俗的放浪形骸,于她倆而言卻是生來如此。

沫子常想,若自己生在遙遠的西域,如今必是依岚那般,若依岚生在閩越海域,也必會長成自己這種死德行,她倆仿佛同一塊巨岩中鑿下來的兩塊石頭,一般無二的根本。

所以那日盧莊驟然遭劫時,天地都仿佛陷入震天殺喊聲,她倆對視一眼,就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依岚将兩個孩子塞進她懷裏,“你受傷了,跑不遠的。我帶郎主與夫人走,你帶着阿紀和阿绮躲到荷花池裏。我們分頭逃命,勝過被一勺燴了。”

“好。給我找個木桶,我能帶他們躲上三四個時辰,”林沫子找了兩碗清水,往裏倒入蒙汗藥粉,“你們怎麽走?”

依岚望向後山的溪流,“這條溪流繞過盧莊,彙入山下的河流,只要我們三個能避開前門賊人的耳目,入河之後就安全了。”

林沫子立刻反對:“那條溪流還不足一人高,如何凫水?”

“不凫水。我用羊皮做幾個幾個水肺,帶着郎主與夫人從溪流底部匍匐過去。”

“太兇險了!”

依岚按住她,美豔的面孔像是被冰封了一般,“你要帶着兩個幼童,在那麽小的荷花池中躲幾個時辰,難道不兇險?一切聽天由命吧。”

她低聲苦笑:“我早就把這條命許給盧家了,為他們死了也無妨,就是連累了你……”

她來自遙遠的西域以西,一個堪輿圖都沒有标注的地方,一個荒原上籍籍無名的小部落。

可怕的劫難之後,年幼的她跟着雙親颠沛輾轉逃到了沙州,幾乎病餓而死,幸得盧致南夫婦收留。再後來,父母先後離世,偌大的中原王朝再無一個依岚的同族。

只有盧家人,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至親骨肉了。

這一切林沫子都知道,她笑的潇灑肆意:“這話說的,仿佛我此刻出去投降,那群賊人會放我一條生路似的。別廢話了,趕緊紮水肺去!若你我都能活着,我帶你去南海采珍珠!”

兩人就此訣別。

林沫子從荷花池中出來時失血過多,全身冰涼,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才緩過一口氣,能坐起來好好說話。

“還是沒找到他們?”她倚着床頭的隐囊。

盧繪沮喪的搖搖頭。

她神情憔悴,兩眼紅腫,“我們沿着河流兩岸搜索了三日,毫無蹤跡。”

林沫子嘆道:“但凡那荷花池再大些,我們六個人都能藏進去。”

盧繪也是悔不當初,去年鑿池子時怎麽不弄大些。

兩人相對無言,默然對坐。

屋內氤氲着淡淡清歆的熏香,刺繡屏風映出一個高大男子端坐的身影。

林沫子心知此人必是少相裴恕之——惹得依岚滿腹怨氣,惡念橫生,恨不能抹黑潛入裴府往他如花似玉的臉上劃兩刀。

沉默許久,林沫子艱難開口:“繪繪,此刻你家遭難,我本該陪在你身旁,但是……”

盧繪猜到了,“你是不是想回閩越了?”

林沫子點點頭,“往日總覺得自己年少,以後歲月漫長。這次差點沒命,才知道時不我待。若我就這麽死了,我自幼的抱負又算什麽呢?我一日也等不了,這就要回閩越,無論如何要親自出一趟海——死在汪洋之中也無妨。”

“不許說晦氣話!”

盧繪抱住她,“你救回了我年幼的弟妹,我感激還來不及,怎會不明白你的心意。我這兒人手夠的很,少你一個不少。你還是回閩越吧,回程途中好好養傷。我只恨自己無法脫身,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友之間無需多言,盧繪很快命人将林沫子擡上馬車,同時往車裏堆放了許多藥材與珍玩。在外院待命的林家奴婢紛紛擁到馬車周圍,打算先回林府,準備好行囊再啓程回閩越。

臨行前,林沫子躊躇再三,還是掀開車簾将盧繪拉到身旁,“我與依岚分別前,她留了句話給你——”

【殺喊聲與屠戮的腳步愈發逼近,後院也不再安全了,謝玉芙含淚将陷入昏睡的兩個孩子放入木桶中,盧致南捧着重傷的胳膊默默看着,目光中滿是不舍。林沫子包好身上的傷口,脫鞋後紮緊衣袖褲管,将長長的空心葦杆小心塞入懷中。

臨別在即,依岚忽然湊到林沫子耳邊:“對繪繪說,要是我與郎主夫人…沒逃出去,先別報仇!先別報仇,記住了嗎?好好活下去,帶着弟妹好好活下去!至少要等阿紀成家立業,阿绮嫁人生子,她才可以着手報仇!以後要懂事,凡事別任着性子來,其實姓裴的人不壞……”】

盧繪眼睛睜大,心跳都仿佛停了。

林沫子吃力的躺靠回去,“其實,依岚最心疼的還是你。”

盧繪用力吸氣,強忍淚水笑着,“沫子,一路順風,我就…我就不送你了…”趕在眼淚落下前,她奮力沖回鹿野堂,抱着年幼的弟妹一頓痛哭。

裴恕之在旁冷眼看着,見盧繪哭着跑開時不禁蹙眉。

他走到馬車旁,“你對繪繪說了什麽?這幾日她不寝不食,本就悲痛難抑,你何必再惹她哭一頓。”

“就是怕她哭,我才忍到現在才說的。”林沫子摸着自己身上的傷處,不禁龇牙,“說不定就是依岚的臨終之言了,我總不好私自瞞下。”

對于神都城內赫赫有名的青年權臣,之前林沫子只聞其名,結識盧繪後遠遠見過幾次,這人不是等在學館門口接盧繪放學,就是站在庭院中叮囑盧繪早些回家別到處瞎玩。種種關懷備至軟語溫柔,與傳聞中心機深沉精于權術的形象大相徑庭。

起初林沫子與王和薇餘巧娘一樣,也暗暗信了那個傳言——即,盧繪其實是裴恕之父親的外室所生之女,因為裴桓懼內而不敢帶回裴府,只能寄養在商賈人家。

裴恕之是獨子,驟然間多了個妹妹,多關懷些倒也說得過去。

直到與依岚相熟後得知了內情,林沫子才恍然大悟:難怪她總覺得說不出的古怪!

呃,也行吧,裴恕之為人如何不好說,但賣相是一等一的好。人不風流枉少年,只要繪繪高興就行。

三日前她又去盧莊時,見到依岚滿腹沮喪,喝了許多悶酒才低聲告訴她,以後不用再瞞着王和薇與餘巧娘了,說不定年後就喝要繪繪與裴恕之的喜酒了。

一開始林沫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裴盧兩家門第懸殊,她覺得依岚勾搭皇子混個身份都比繪繪嫁給河東裴氏最熾手可熱子弟的可能性高。然而聯想到盧家最近正在暗暗進行的過繼事宜,她才反應過來——姓裴的早有預謀啊!

“不知裴少相有何見教。”林沫子上下打量——這是她頭一回近前端詳此人,所謂令人如沐春風的笑面虎沒看見,她只見到一個冷漠疏離形貌俊美的貴公子。

裴恕之掀起一角車簾:“我在嶺南深山中有一座木場,有不少上好木料,可以沿着絕壁吊運下山。我還能調撥給你十幾名營造船舶的老匠人,但河船與海船有諸多不同,造船時得有人在旁指點。”

林沫子警惕:“你什麽意思。”

裴恕之:“我再給你一筆錢,足夠你雇到整條船所需的船工——至于能不能招到人手,再順利拔錨啓航,就看你自己的名望與本事了。”

林沫子愠怒:“你覺得我幫繪繪,就是為了回報?”

裴恕之淡淡道:“反正總是要致謝的,繪繪謝你,與我來謝你,并無不同。”說完就撇下簾子,轉身離開。

林沫子獨自在馬車中氣了個仰倒——依岚一點也沒錯,這姓裴的真是太不順眼了!

*

鹿野堂東側的廂房中。

盧紀去年初開了蒙,大致明白家中如今是遭了難,父母與依岚下落不明。

盧绮卻尚年幼,懵懵懂懂地不住追問‘阿耶阿娘哪兒去了,我要依岚陪我玩摩诃樂’。

盧繪忍着淚,哄騙說是來了一位極大的主顧,阿耶阿娘出門做買賣了,依岚要跟着一路保護他倆——因為盧致南夫婦的确時常出門,盧绮對這個理由深信不疑。

盧紀低着頭,帶着哭音甕聲甕氣的問:“耶娘還會回來麽?”

盧绮不解:“為何不回來?做完了買賣,阿耶和阿娘就家家來了嘛。”

盧繪心痛如絞,緊緊抱住他倆:“對,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将小兄妹倆交給四喜與裴恕之安排的姆婦後,盧繪又想出門搜尋,被裴恕之攔住,并拉到書房裏。

“繪繪,我已派人沿着河岸搜尋打鬥痕跡。”裴恕之抿唇,似是不知如何說下去,“照依岚的身手,絕不可能簡單被人擒殺,必會發生激烈打鬥。只要有痕跡,就能找到。”

盧繪愕然:“你在說什麽?為什麽要找痕跡,你,你覺得我耶娘已經…已經被…”她都不敢往下說。

裴恕之:“繪繪,你聽我說,那群惡徒就算不是行伍之人,也肯定在軍中待過——這樣的死士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這三日我發動了所有暗藏的眼線,查遍了神都城內所有高門大戶,從陛下的親衛到魏國夫人,還有東宮、永寧公主、洛川王父子,甚至是金氏兄弟……他們全都沒有調動人馬的跡象。”

“這件事處處透着古怪,我苦思冥想,竟怎麽想不出誰有可能下手。”

裴恕之握住她的肩頭,“你也聽到四喜他們的話了,那群賊人是要抓你家人的活口。抓活口做什麽?自然是拿來要挾你,或者我。三日過去了,我們既沒搜到你耶娘逃走的蹤跡,也沒人上門來要挾,這是何緣故?”

盧繪無法回答:“這是因為…為何…?”她也不知道。

裴恕之:“只有兩個可能。要麽,你雙親與依岚已經遇害,賊人帶走了他們的屍首,此刻正在打算下一步;要麽,他們三人已經躲了起來。”

盧繪眼中放出希冀的光芒:“你說他們躲起來了?”

裴恕之不忍否定,“所以我讓子烈細細搜尋盧莊周圍有沒有激烈打鬥的痕跡。若是沒有,那麽很大可能他們躲起來了。”

盧繪雙手交握,喃喃的極力說服自己:“一定是這樣的!必定是這樣的!”

其實裴恕之說這番話,是希望盧繪不要再沒日沒夜的搜尋了,平白熬壞身體。已過了三日,盧氏夫婦與依岚無論是死是躲還是被生擒,此刻都已成定局。

“公子,宮裏來人了。”管事在門外沉聲禀告,“陛下召見盧娘子。”

裴恕之緩緩放手:“之前我給你告假三日,此時到期了。”

盧繪眼中一亮,“對,我是該進宮,我要請求陛下幫忙搜尋耶娘!”

*

盧繪一路狂奔,沖到鳳儀殿玉階前,遠遠看見大門敞開的前殿中,以崔昇為首的政事堂諸相正與金氏兄弟争吵。

“我等要見陛下!”崔昇按捺不住的怒氣,“恒國公還要阻攔我等到何時?”

金逸然倨傲一笑,“不是在下要阻攔崔相公,而是陛下卧病,不宜見人。”

張漢陽上前一步,“已經兩個多月了,我等未嘗見陛下一面,朝政如何運轉?”

金子岳口氣慢條斯理,“陛下的旨意我等自會傳達,張相公有什麽要禀報的,也可交給我們兄弟二人嘛。”

陳晖一臉鄙夷:“誰知道你們兄弟有沒有居中作梗,禍亂朝綱!”

“姓陳的,你……!”金子岳大怒。

“好了好了!”範彥真居中緩和,“陛下卧病,我們做臣子的怎能在這種時候争吵?不如我們各退一步,請兩位國公讓我們之中一二人進殿,隔着屏風禀報幾句也好。”

“不行。”金逸然斷然拒絕,“有什麽就說吧,別裝神弄鬼的。朝堂上有什麽是我們兄弟聽不得的。”

袁滄性情耿介,忍了半天終于沒忍住,“微臣要問問陛下,上個月陛下大赦天下,這個月陛下又大赦天下。獄中諸犯皆經有司按律審核,罪證确鑿,非枉屈之徒。若頻頻赦之,則刑律無威,致使小人益肆其惡,良善難昭冤情。長此恐傷國體,累及社稷。望陛下慎行曠恩,以肅法紀。”

金子岳翻着眼皮,“上個月陛下久病初愈,遂大赦天下;這個月陛下再度卧病,希望大赦天下以祈福。區區幾個囚犯而已,難道比得過陛下的龍體麽?袁相公真是小題大做。”

袁滄氣的胡須都吹直了。

既然開始了,陳晖也嚷嚷起來:“司禮丞簡奉明與鳳閣舍人衛闇有何罪過,好端端的為何被你下了大獄!”

金逸然冷笑:“這兩人私下議論陛下病重,還道不如早投東宮,更謀劃着讓陛下将帝位禪讓給太子雲雲——這還不算罪過嗎?!”

陳晖罵道:“是你親耳聽見的麽?空口說白話,證據在哪兒!”

金逸然:“證據我自會拿出來的,你且等着吧!”

張漢陽趁機道:“為了不讓你屈打成招,嚴刑逼供,我已将簡衛二人從刑部大牢移動至大理寺,就等着恒國公的證據了。”

金逸然破口大罵:“沒有我的手令,你敢私自調動人犯!”

一直站在角落的姚元孝忽然冷聲道:“有本事你将大理寺卿也換成你的爪牙,否則煌煌天日,必不容你二人胡作非為!”

衆人吵成一團,範彥真不斷勸和。

盧繪在門外聽的連連搖頭,心道陛下真是老了,竟能容忍朝臣紛亂至此。

她擡步進門,叉手道:“禀告兩位國公,陛下召見微臣。”——這倆家夥不會也不讓她見女皇吧。

顯然她想多了,金逸然一見是她,就揮手道:“陛下在長生殿,你自去吧。”

袁滄氣的不行,“陛下既然在長生殿,你何以在此地阻攔我等?”

說着他也要往長生殿方向去,其餘宰相跟上。。

金逸然陰笑兩聲,“鳳儀殿算是前朝,長生殿可是後宮重地。沒有陛下的召見,外人随意出入便是死罪——幾位相公可想清楚了。”

張漢陽大怒:“我們是外人,你們兄弟難道不是外人!霍亂宮闱的無知小兒,實該遺臭萬年!”

所有人再度争吵起來,範彥真繼續打圓場。

盧繪邁過門檻時,金子岳忽的追上幾步,低聲道:“盧娘子,我聽說你家山莊遭劫的事了,希望你的家人能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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