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44章:亂離殇 之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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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繪淡淡道:“邺國公還是先擔心自己吧。敬美殿下與兩位郡主過世後,你們兄弟可是一氣得罪了郦褚兩家。除了陛下,天下再沒人護得住你們了。”
金子岳臉色發白,眼神中閃現驚懼之色,“我、我…盧娘子,其實我本想…”
話未說完,瞿松風就急匆匆趕來,“噢喲盧娘子,你怎麽還在這兒耽擱?陛下等着你呢,快,快過去!”
盧繪連忙應聲:“好好,我這就來!”
她跟着瞿松風跑下長長的玉階,忽的心頭一動,回頭望去——只見高高聳起的殿宇屋脊籠罩在一片沉沉暮色下,像是匍匐着一頭巨大的野獸。
殿內的金逸然高昂着頭顱,奮力與諸相争吵,而金子岳則怔怔伫立在朱紅色的門柱旁,猶自眺望盧繪離去的方向。
這是盧繪最後一次見到金氏兄弟。
活着的金氏兄弟。
*
長生殿內彌漫着雍容的沉水香,氣味濃厚的近乎膩了,女皇獨自披衣而坐,湊在宮燈旁眯眼看着一份密報,湊的很近。
盧繪想起婆藍寺的老和尚說過,衰老之人在死亡前會逐漸失去五感,往往先從嗅覺與視覺開始……
女皇見到她十分歡喜,放下密報坐直身子,“快起來,過來跟朕說說你家裏的事。”
盧繪挑要緊的說了。
女皇長長嘆息,片刻後緩聲道:“你舅父說的有理,既然沒找到屍首,也沒人來下書索求條件,你雙親應該是情急之下躲了起來。”
盧繪焦急:“都三日了,他們為何還躲着不出來呢?”
女皇:“世事難料,說不定他們是有了什麽未可知的奇遇。”她低頭安慰道,“快別哭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不,不是的。”盧繪左右開弓抹着眼淚,“微臣年幼時,有個老和尚說微臣面相奇特,乍看福壽單薄,再看又似乎截然相反。他他、他還說微臣生來父母緣淺,是雙親短折的命格。微臣氣壞了,于是就、就……”
“就狠狠打了那老和尚一頓?”女皇給她補上。
盧繪:“啊?陛下怎麽猜出來的?”
女皇哼了一聲,“不必猜。若是換了朕,朕撲上去就是一頓老拳!什麽混賬和尚,怎能對孩童說這種話!何況你的面相一看就是福澤深厚,學藝不精還胡言亂語,活該被打!”
盧繪臉上猶挂着淚珠,卻忍不住噗嗤,“微臣跳上那老和尚的脖子又踹又打,還揪掉了他半邊胡子!然後那老和尚就改口了,說他之前看錯了,微臣的雙親是積福積善之人,下半輩子多福多壽,兒孫滿堂。”
女皇連連搖頭,“朕就知道,果然是個江湖騙子!你應當揪掉他剩下半拉胡子,看他還能說些什麽。”
盧繪苦着臉:“微臣不敢,萬一人家惱羞成怒,說微臣來日嫁個醜八怪可怎麽辦?還是見好就收吧。”
君臣倆齊齊大笑。
笑過一陣,女皇取下擺放在書案上的一挂紫水晶佛珠,“這是雪山那頭的佛國送來的貢物,跟了朕也有幾年了。算是朕借給你,待你雙親平安歸來,你再還給朕。”
盧繪感激的跪下連連拜謝。
女皇:“朕再下一道口谕,讓南衙禁軍幫你一道找人。不過這等細致用心的活計,官兵向來用處不大,還得靠魏國夫人……”
盧繪忙道:“微臣回頭就去求夫人幫忙。”
女皇:“朕也會叮囑她的,這陣子你就好好找尋耶娘,不必來宮裏當差了。”
盧繪再次叩拜。
說了這許多話,女皇又起了倦意,半阖着眼向後靠去,“…子欲養而親不待,雙親俱在,是大福分…”
盧繪趕緊鋪好隐囊與薄毯,扶女皇躺靠在床頭,然後把厚厚的卷宗整理好放在一旁,嘴裏柔聲絮叨,“唉,微臣年幼時聽戲,還以為當皇帝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如今才知道處理朝政這麽辛勞,陛下連個囫囵覺也睡不好……”
女皇閉着眼輕笑起來,“當皇帝自是快活的,不然古往今來那麽多人提着腦袋也要當皇帝,不過當太後也不錯。如今想來,朕自進宮伴駕後時時謀劃籌算,無一刻得歇,還是當攝政太後那兩年最清閑。”
盧繪心頭一動。
女皇睜開眼,“想問什麽就問吧。”
盧繪低下頭:“臣鬥膽,有件事疑惑了許久。臣雖服侍陛下不久,卻也覺得、覺得…這把龍椅并不好坐…當初,您為何非要稱帝呢?陛下您別笑,微臣是商賈人家出身,凡事講個實惠。當個攝政太後不是一樣可以乾綱獨斷治理國家麽,也不會那麽多煩心事了。”
女皇微微笑着,似是陷入回憶,“這句話朕仿佛多年前聽過…朕想想…啊,對了,已故的楚王妃裴氏,就是你舅父的姑母。她也對朕說過差不多的話。”
“啊?”盧繪一愣。
她記得這位裴王妃是被女皇賜死的,實在不知如何接下話茬。
女皇回憶起來,“這位裴王妃是個妙人啊,當初朕權勢不顯,那些個公主王妃高門貴婦,當面對朕恭敬,背後是漫天的閑言碎語、诽謗譏嘲。只有裴氏,從未說過朕半句閑話。”
盧繪奇道:“看來裴王妃很是敬重陛下。”那後來為啥賜死了呢。
女皇笑了笑:“敬不敬重朕不知道,不過她早已猜到朕有稱帝之心,于是當機立斷,籌算數年,源源不斷的将兵械錢糧暗送給叛亂逆賊。”
盧繪再度驚呼:“裴王妃居然敢謀反?”
她驚愕的不是謀反,而是身為楚王正妃,犯了謀逆大罪,楚王府與河東裴氏居然都安然無恙,沒受到牽連!
女皇陷入沉思:“反對朕稱帝的人那麽多,陰私算計此起彼伏,朕不得不重用酷吏,震懾宵小。如今看來,其實裴氏早就料到了——只要朕稱帝,必會大開殺戒,人頭滾滾。”
“真是個聰敏女子啊,敢想敢做,遠勝須眉。于是朕最終賜了她一杯‘亂離殇’,那是魏國夫人命人秘制的毒酒,可叫人在沉睡中死去,毫無痛楚。”
盧繪聽的驚心動魄,仿佛置身于十六年前的血雨腥風。
女皇轉頭看了她一眼,“你問朕為何非要稱帝?朕來問你,倘若朕當一個十全十美的攝政太後,算無遺策,萬無一失,朝廷百官會不會擁立朕為君主?”
盧繪想了想,搖搖頭:“太後當的再好,還是太後。”頂多給這個太後上一個妙筆生花的谥號,然後風光大葬,留一筆美名于史書。
女皇:“好,朕再問你。倘若朕當一個十全十美的君主,仁慈英明,文治武功,朝廷百官會不會感念朕的功勞與辛苦,覺得女子稱帝也并無不可,暗暗放寬禮法歸束,以後默許女子為君?”
盧繪長嘆:“恐怕還是不會。”
女皇冷笑一聲,倨傲之态溢于言表:“不但不會允許,朕之後,他們以後會嚴防死守,杜絕所有女子再次染指帝位的可能性。既然朕英明睿智如此,昏庸殘暴亦如此,朕為何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來行事!”
“幾十年來,恨朕之人多如過江之鲫。恨朕提拔寒門子弟的,恨朕禁婚五姓七望的,恨朕誅殺功勳遺臣的,朕哪管得了那許多,要恨就恨吧!朕是贏家,他們是輸家!朕高坐龍椅,享盡人間富貴,他們委屈、憤恨、絕望、叫天都沒用!”
“權力在朕手中,朕就要看他們滿腹不甘,還不得不屈膝臣服,為朕歌功頌德——”
盧繪跪在女皇腳邊仰望,只覺得沉沉暗影中,女皇威風凜凜,有如神魔之狀。
她有些惶恐,輕輕道:“有權力,就什麽都能做到麽。”
女皇目含憐憫的看她,“當然能。若此刻你有無邊的權力,管它勞民傷財,何懼興師動衆,盡管将神都周遭方圓幾百裏都一寸一寸的翻過來,還能找不到你的雙親?”
盧繪心中生出一種異樣,一種噴薄欲發的野望。
若她有權力……?
女皇特別喜歡看這小女郎的神色變化,看她原本圓融自洽的心性在自己的影響下不斷猶豫、動搖,就像在一張白紙上随意描繪,實在有趣。
疲憊再度襲來,女皇顫顫躺下,一幕幕過往宛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映現。
今夜她想起太多往事了,權力的大道下不僅鋪滿了她仇敵的屍骸,還有她的至親骨肉——同胞姐姐、外甥女,外甥,還有她的兒子,孫兒,太多了……
“權力就這麽重要?”少女還在苦苦思索。
女皇疲倦的閉上眼,“很重要,那是一件光彩絢爛的人間至寶。只不過,沒有人能毫發無傷的得到它。非得割你的血,剜你的心。熬過去了,你就是它的主人,熬不過去,就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盧繪跪坐着靜靜傾聽。
她緊握雙手,努力抑制身體的輕顫。每個字,都聽進去了。
*
盧繪服侍女皇熟睡後才出來,本想立刻快馬趕去魏國夫人府,誰知永寧公主的馬車已經等在宮門外。
永寧公主從車窗探出半張臉,“上來吧,要去哪兒我送你,不會耽擱多久的。”
盧繪只好将自己的馬交給公主府的侍衛,再告訴車夫往魏國夫人府去。
一進馬車,她才發現車中竟然還坐着端木慧與太子妃。
她趕緊行禮。
太子妃雙手扶起她來,“快起來,你我之間無需虛禮。”
永寧公主:“知道你如今心急如焚,我就不請你過府敘話了。你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母皇怎麽說?”
盧繪:“陛下說會派人幫我找耶娘,可這事還得多仰賴魏國夫人。”
端木慧點頭,“此言有理,官兵多會敷衍塞責,還是魏國夫人的手下利索。”
她從袖中掏出一卷卷宗遞過去,“這是盧莊周圍方圓百裏的戶籍與圖冊,我細細核對過了,你照着這個挨家挨戶搜過去,總有線索的。”
永寧公主拉着盧繪的手,言辭懇切:“我手中無權無人,僅有公主府的侍衛與門客。只要你用得上,我一定全力相助!”
太子妃臉上戚容未消,也說道:“但有所需,盡管開口。”
盧繪好生感激:“多謝公主、太子妃、端木大人,大恩不言謝,此情拳拳,繪繪來日必有所報。不過,有陛下、舅父、魏國夫人一齊幫忙,想來很快能找到我家耶娘的吧。”
永寧公主與端木慧紛紛點頭。
太子妃卻沒動靜,她目中淚光閃動,“話雖這麽說,但自己的耶娘只有自己心疼。十六年前,杜家遭遇滅頂之災,我的耶娘手足無一生還。太子殿下雖也十分痛心,但究竟不如我錐心刺骨,肝腸寸斷。”
她由衷而發,言語異常感人,“我常想着,若我有權有人,就能護着耶娘,不叫他們死于颠沛流離,不讓兄姐弟妹凄涼離散。要是當初我有權勢就好了……”
“誰說不是啊。”永寧公主自嘲一笑,“當年我出門踏青,回來才知慕容驸馬被下了大獄。渾渾噩噩過了七八日,還是瞿松風好心告知我驸馬所犯何事。我沒想求情,只想見他最後一面,問兩句話。然後我苦苦哀求了母皇幾日夜,最後得到驸馬全屍一具。”
“沒等我緩過氣來,母皇又為我安排了一樁婚事。褚驸馬挺好的,學識淵博,為人沉穩,就是寡言少語,不愛說笑,大概是被賜死了結發妻子不大痛快吧。”
端木慧苦笑:“你就陰陽怪氣吧。”
一頓生猛輸出後,公主繼而感慨,“人生在世,有幾人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呢。自己手中有權,比什麽都強。”
太子妃神色凄楚,緩緩點頭。
盧繪聽住了。
*
魏國夫人府。
小花廳燈火通明,花香四溢,圓桌上擺放着各色蔬果,魏國夫人端坐一旁。
她似乎也在等盧繪。
“你家的事,老身都知道了。”魏國夫人愈見蒼老,病容也更明顯了,說話都有些吃力,“老身會派人手到處搜尋蹤跡的。但有消息,立刻告知小娘子。”
盧繪結結巴巴,“…不知該如何感激夫人,若能尋到阿耶阿娘,繪繪願意結草銜環…”
“別說這種話。”魏國夫人旋即打斷她。
燈火下,她蒼老的面容仿佛镌刻着風霜紋路的岩石,堅定又沉默。
她緩聲道:“盧氏夫婦素有善行,好人合該有好報,必能逢兇化吉。繪娘子須得保重身子,再是焦急,也不可廢寝忘食。”
盧繪讷讷的應了。
對着女皇她還能說笑幾句,遇上這位手腕強硬的影相,她總是笨嘴拙舌,經常是說完了上一句,不知下一句在哪兒,總覺得魏國夫人打量自己的目光越來越奇怪。
魏國夫人又看了她一會兒,歲娘捧着一方極長的匣子進來。
匣蓋打開,裏頭躺着一把鑲金綴玉的長劍,形制華麗典雅,頗有幾分上古遺風。
魏國夫人伸手入匣,沉聲道:“吾有一柄絕世利劍,至堅至剛,鋒銳不可擋,幾十年來助我殺敵無數。”
她左手握鞘,右手握柄往外一送,瞬時屋內劍光閃動,劍尖鋒芒吞吐,宛如一道寒光閃耀在暗夜中。
“真是好劍!”盧繪贊道。
她心想魏國夫人雖然看着病重老邁,可一旦手中握了劍,立時像換了個人,周身的殺氣擋都擋不住,實令人望而生畏。
魏國夫人看着盧繪,神情複雜,“這柄利劍随我半生,數十年來,它不知飲了多少人血。如今我已油盡燈枯,該如何處置這件人間利器?”
盧繪:“啊?”——她在詢問自己意見嗎?好古怪啊。
魏國夫人放下劍鞘,雙手橫持利劍,緩緩走向盧繪,“毀之,我心有不舍,這把劍畢竟是我親手鍛造,打磨半生而成。若是留給後人……應該留給誰呢?”
盧繪愈發驚愕,“我、我…見識短淺…”
魏國夫人再上前一步,将長劍放在盧繪面前,“繪小娘子,你想要這把劍麽?”
盧繪:“……”啥?
——她明明是來上門求助的,怎麽扯到贈劍了!她要劍乾什麽,她又不會使劍。
她手足無措,“那什麽…其實我慣用長鞭的…劍用的不好…”
魏國夫人定定的看着她,“盧小娘子,不妨回去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