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45章:亂離殇 之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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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第45章:亂離殇之二
豉陽縣郊外。
六月初的山野郁郁蔥蔥,熱氣還未漫出,一把綠似的茂密枝葉卻像是已潑了個滿懷。
嗒嗒馬蹄聲響起,盧繪騎馬趕來。
一名滿臉精悍之色的中年漢子叉手說道:“娘子,又死一個。”
盧繪的視線落在地上——沿河岸上平平擺着一具尋常民衆打扮的男子屍首。
她沉着臉:“還是自盡的?”
中年漢子道:“是,裴府的侍衛才擒住他,他就服毒了。”
想到适才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切,他不禁龇牙,“這都第四個了。娘子,這就是傳聞中的死士吧?以前咱們還當是戲文杜撰的,哪有人連性命都不要,說死就死的,如今算是見到真的了。”
盧繪喃喃自語:“是呀,這裏的人心可比沙州的狠毒多了。”
覃子烈與一群侍衛搜完屍首,牽着缰繩上前:“繪娘子,已搜過了,屍首上什麽也沒有。卑職會派人将屍首送去當地縣衙。”
盧繪問道:“什麽蹤跡都沒發現麽?”
覃子烈搖頭,“上游這一片已搜了六七日,連樹叢都一片片翻開來看了,實在尋不着什麽有用的。”
盧繪難掩失望,“魏國夫人派人幫我在下游搜尋,也同樣一無所獲。”
覃子烈上前一步,“繪娘子,眼看日頭又要落了,咱們回去吧。”
盧繪環顧四周蔥綠,順着腳下的河流往上看去,一條忽寬忽窄的銀帶子蜿蜒攀爬至山坡上,繞過半山腰的盧莊大門至後山。
“我想回莊上看看。”她忽道。
*
一地的狼藉與屍體都被收拾乾淨了,再也沒有夾雜着沙州土語的歡笑聲,只有石階上殘留的暗紅色提示着這座山莊曾經發生過什麽。
盧繪順着溪流繞到後山,直至走到一片寂靜的荷花池——十日前,沫子就是在此處與依岚他們分開的。她忽然道:“王五兄,若我找不回耶娘,該怎麽辦?”
精悍的中年漢子咧嘴一笑,“那以後咱們就管娘子叫‘東主’了,娘子十三歲那年的生辰宴上,東主與夫人就跟我等吩咐過了。”
盧繪望着緩緩流動的溪流,水面倒映出她疲憊而麻木的面容。她喃喃道:“……有這回事麽?我怎麽不記得了。”
王五笑道:“那年宴席上,東主說娘子大了,能學着喝酒了,夫人勉強點了頭。學酒本來該從淡酒起,誰知依岚莽撞,上來就給娘子倒了烈酒。娘子一碗下肚不認人了,只會傻笑,阿烏爾只好背着娘子先回屋了。”
多好聽的往事啊,阿耶、阿娘、依岚、阿烏爾,所有人都在,哪怕盧致南被酷吏陷害入獄那回,謝玉芙破釜沉舟,打算讓兒女先逃回沙州投奔張駿,至少依岚還在她身邊。
而如今,她真是孑然一身了。
——盧繪眼眶發熱,低着頭不讓人看見落下的淚珠。
王五長嘆一聲,試圖開解:“東主說過,行船走馬讨生活,哪有不遇兇險的。如今咱們混的家大業大,早夠本了。娘子要學着想開些,人生在世,總不能事事如意,東主與夫人有安享晚年的命,自是很好,若是沒有,娘子也別太……”
盧繪忽道:“我記得前日這兒下雨了?”
王五一愣,随即道:“是呀,好一場大雨,下到昨日晌午才停。娘子不肯停了搜尋,硬是披着蓑衣出門的。”
“賊人闖入莊子的前幾日,是不是也下雨了?”盧繪目中閃着一種奇異的光芒。
王五語塞,“……我這就去找幾個當地人來問。”
*
裴府,沐香齋。
裴恕之推開窗扉,一陣滌蕩人心的清風順勢卷入書齋。
他由衷嘆道:“真是好風啊,多虧了前日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将燥郁之氣一掃而空。”
張漢陽大步走過去,啪的一聲将窗戶關上,冷聲道:“豈不知隔牆有耳?”
裴恕之苦笑:“裴府雖不是銅牆鐵壁,但也不至于跟個漏風簸箕似的。兩位相公如此疑神疑鬼,又何必來尋晚輩。”
崔昇解釋:“茲事體大,小心些總沒錯。”
裴恕之走到香案前,重新點了一爐熏香,“情勢這麽緊急了?”
張漢陽黑着臉:“金氏兄弟構陷司禮丞簡奉明與鳳閣舍人衛闇,明明罪證确鑿,陛下不但沒處置他們,反而将受害的兩位大人與作證的張侍郎一道貶出神都,天理何在!”
裴恕之淡淡道:“金氏兄弟重用江湖術士,妖言惑衆,姚元孝拼死彈劾,不也罪證确鑿麽?都說二金有登龍之相了,陛下依舊沒處置他們,還将姚元孝外放出去。聖心如此,其奈若何。”
他放下香爐蓋,啪嗒聲略顯刺耳,“兩位相公今日若是來與晚輩讨論天理,那麽晚輩就不奉陪了。”
見他作勢要走,崔昇連忙拉住他,“若湛稍安勿躁,聽老夫一言。陛下晚歲以來寵信奸佞,朝廷漸失綱紀,致使吏治敗壞,百姓惶恐。若湛身為股肱重臣,飽讀聖人之書,年少而位高,政績卓著,賢名遠揚,如今豈能袖手旁觀?”
裴恕之挑眉:“崔老過譽了,張相公已将心腹摯友安插進了左右羽林衛,眼看大事可成,就用不着晚輩了吧。”
此言一出,崔昇大驚,回頭與張漢陽對視一眼,彼此都想着‘居然被他知道了’。
張漢陽倏然站起:“不錯,我與摯友早年便立下宏遠,‘他日若能掌權,必聯手光複郦靖江山,不使文德皇帝的血脈再受褚氏戕害’!莫非裴少相要反對我等?”
裴恕之就等這句話,他微笑道:“還是張相公快人快語,崔老久居神都中樞,越發拘泥了。二位請坐,坐。”
崔張二人看他神色和藹,稍稍放心。
裴恕之語氣真誠:“兩位相公心懷匡正天下之志,不忍見祖先基業日趨于頹敝,不肯以一身之進退而忘天下之責。與兩位之高風亮節相比,晚輩着實汗顏。”
盧繪說過,假舅父只要願意,說起漂亮話來那是一套一套的。
裴恕之心有所圖,于是一會兒類比上古忠臣,碧血丹心;一會兒提到萬人敬仰,激揚當世,青史留名——言語真切,字字珠玑,将崔張二人哄的心花半放。
然後他話鋒一轉,“然而,晚輩與諸位相公不同,晚輩十四歲入仕,全由陛下一手提拔。晚輩這樣的經歷,口口聲聲前朝舊恩,未免惹人恥笑。不得已,晚輩只能與姚元孝大人一般,視而不見了。”
言下之意,你們這群老家夥可以念舊,他從考科舉那天算起,天下就已經姓褚了,他是一天都沒沐浴過前朝恩情,念哪門子舊。
姚元孝也差不多,女皇不知多少次能取他性命,終究因為惜才而饒過了他,這份知遇之恩他是報不了了,你們的暗中謀劃他就當不知道。
張漢陽冷哼:“說來說去,還不是想袖手旁觀。既不冒風險,來日還能繼續居于高位。”
裴恕之:“晚輩給張相公交個底吧,待大事成後,晚輩即刻致仕,退出政事堂,絕不會繼續留在朝堂中。”
崔昇一驚:“這又何苦?”——以裴恕之的出身、才能、以及資歷,來日前途簡直不可計量。他居然要退出官場?
裴恕之神情苦澀:“姚元孝大人不忍參與諸公的光複大業,我又何嘗不是。将來,河東裴氏會另有俊才入朝為官,屆時還請兩位相公多加關照。”
張漢陽神色少霁,“少相軒然磊落,令人敬佩。不過若湛畢竟年少,便是閑雲野鶴二三十栽,也還在壯年。”
崔昇暗罵這姓張的好黑心,張口就讓人家大好前途的世家子賦閑個二三十年,從龍之功還沒影呢,這就開始打算将來了。
張漢陽:“少相執意如此,我等也不勉強。不過久聞少相長于謀略,如今局面,我等想要請教一二。”
裴恕之等了半天,終于繞到了重點,“道理辯的再明,陛下無論如何都聽不進去,不肯處置二金。可見,最終還是要刀槍之下見真章的。”
張漢陽眼睛都亮了,湊過去:“少相的意思是……?”
裴恕之将一個茶盤放到二相面前,盤上有六個小茶碗,“拱衛禁廷的左右羽林衛共有二正四副六位将軍,張相公費盡力氣,也只将一位副将換成了自己人。”
他将一個茶碗倒扣在桌上,“只有一位副将是自己人,這可大大不夠。”
崔昇嘆道:“我等未嘗不知,可要再多換幾人,陛下無論如何都不肯的。”
裴恕之又撥出三個茶碗,陸續翻個,“無須再換人了,因為這六人中,有三位本就是褚氏黨羽,是當年梁王在世時舉薦上去的。如今梁王已死,晚輩願派人暗中聯系郓王,請他從中斡旋,想必可以拉攏這三人。”
張漢陽皺眉:“郓王畢竟姓褚,他能願意與我等聯手?”
裴恕之似笑非笑:“淑雲郡主死後,郓王府發憤圖強,如今正熱心撮合長茂郡主與褚慶秀。郓王恐怕比你我,都更盼着太子登基。”
崔昇大贊:“如此,若湛可計一大功!”
“我有何功,動動嘴皮子罷了。”裴恕之擺擺手,又撥出一個茶碗,“如此,我們已有四人了。接下來請崔相向陛下倡議,左右羽林衛中該有一個東宮的将領。”
“陛下想要身後事安穩,東宮就得安穩。如今東宮手無依仗,萬一有個變故,豈非羔羊一般束手待死了。照晚輩看來,陛下多半會答應的。”
“好好,若湛真乃神算!”崔昇喜上眉梢——難怪女皇喜歡派裴恕之辦事善後,這人真是太好用了。
張漢陽凝視最後一個茶碗,“現在,只剩左羽林大将軍郦延壽了。”
崔昇頓時斂起笑容,“此人執掌禁衛四十年,深受陛下信任。如何換掉他,是個難題。”
裴恕之笑了,“崔老別做夢了。郦延壽與陛下君臣同心四十年,陛下就是換了儲君,都不會換他的。”
崔昇神情凝重:“郦延壽在禁衛中積威甚重,只要他不答應,大事必不能成。”
張漢陽咬着後槽牙,“不如除了此人!”
裴恕之無語了,“郦延壽是左右羽林衛之首,他若被刺身亡,便是再蠢之人都知道要有大事發生了。”
崔昇試探:“依若湛的意思……”
裴恕之簡短回答:“拉攏之。”
崔昇失笑:“若湛也說了郦延壽飽受皇恩,數十載君臣互信,我等如何拉攏?”
裴恕之神情淡漠,“若陛下好好的,縱是摘了月亮捧上門取,也收買不了郦延壽。可如今陛下病體支離,不單諸位相公憂慮,郦延壽恐怕也是徹夜難眠。他是胡将出身,在朝中無根無源,一朝天子一朝臣,還能不為将來打算?”
崔昇細細一想:“若湛言之有理,我明日就下帖子,設宴邀郦延壽過府一敘。”
裴恕之笑道:“莫急,崔老您飽讀詩書,怕與郦延壽說不到一處去。張相公久經地方歷練,見多識廣,慷慨豪邁,此事還得您出馬。”
——讓崔昇去跟郦延壽啰嗦,沒有十天半月扯不下來,張漢陽是姜桂之性,由他來鼓動郦延壽,估計幾天就能發動了。
崔昇一忖:“說的也是。”他出身博陵崔氏,本也看不大上郦延壽。
張漢陽撫須而笑,志得意滿:“在下義不容辭!只要攏住郦延壽,控制了左右羽林衛,其餘南北衙各軍諸部都好說。”
這時,覃子烈悄無聲息的閃現在門邊,湊到裴恕之耳邊悄聲道:“女郎回來了,看樣子不大好。”說完閃身離去。
裴恕之微微蹙眉,神色冷淡:“我勸兩位相公還是盡快行事。”他急于去見盧繪,語氣便不如适才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