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45章:亂離殇 之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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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昇不解:“這是為何?”
裴恕之:“二金可不是薛和尚之流,他們的父祖亦有官身,只是家道中落才走了佞幸的路子。他家有的是親友故交,官場上的套路他們也懂,才短短五個月,已有多少朝臣投靠了他們。假以時日,勝負就不好預料了。”
張漢陽輕蔑一笑,“佞幸之流,烏合之衆,能有什麽出息!”
裴恕之看他:“敢問張相,諸相百官時常數月不得見陛下一面,萬一有個山陵崩,二金拿份遺诏出來,你等是遵從還是不遵從?”
崔昇霍的立起,“難道二賊敢矯诏易儲?”
張漢陽大怒,“此等竊國大盜,人人得而誅之,誰敢附從!”
裴恕之目露譏嘲:“第一,未必是矯诏。第二,洛川王父子也是文德皇帝的血脈,未必無人擁戴。二金與東宮有深仇大恨,與洛川王府可沒過節。諸位相公心向東宮,與洛川王府交情寥寥,不可不防。”
這句話真是誅心之言了,蘊含其中的隐晦深意,崔張二人立時臉色大變。
“總之,還是要快,遲則生變。”說完這句,裴恕之端起茶碗,“夜深了,宵禁在即,晚輩就不留客了。”
*
鹿野堂,內寝。
盧繪獨自一人坐在暗沉沉的屋內。
裴恕之舉燭而入,笑道:“怎麽也不點燈?”
盧繪看着他逐一點亮屋內燈臺,“……我看見崔張二位相公了,他們特意乘了一兩粗布篷車,從側門入府。”
多日的擔憂、焦慮、恐懼、以及奔波忙碌,讓她原本圓拙的面龐颌骨忽然線條鮮明起來,幽黑的大眼珠微微凹陷,側面清冷绮麗,像是一枚從深淵中撈出來的上古玉刃,看着剔透柔潤,邊緣卻異常鋒利。
裴恕之語氣柔和:“陛下多日卧病不起,神都城內人心惶惶,兩位相公難免小心謹慎些。”
盧繪:“前日我還看見洛川王府的人,是誰找你?洛川王還是世子敬元?”
裴恕之動作一停,微笑道:“今日搜尋可有斬獲?聽說又死了個人?”
盧繪沉默。
“搜尋第二日,我就發現有人在暗處窺伺我們了。”她有些迷茫,“他們躲在樹木後,岩石間,田壟中,穿戴舉止與尋常百姓一般無二,只暗暗跟着我們,看我們搜到何處了。我不能把周遭所有百姓都抓過來審問,只能小心戒備。子烈好不容易發現其中幾人的破綻,剛生擒了,他們就會當場自盡。”
裴恕之:“如此說來,你的雙親并未落入對方手中,否則他們此刻就該叫價了,而非暗中窺探你的行蹤。”
盧繪意氣消沉:“就算沒落到賊人手中,他們的情形也好不了,不然早回來找我了。”
“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裴恕之坐到她身旁,柔聲安慰,“這些日子你們搜遍了沿河兩岸,并未見到屍體。”
盧繪搖頭,“恐怕我們搜錯方向了,依岚帶着耶娘沒走溪流那條路。”
裴恕之微微吃驚,“林沫子不是說……?”
盧繪繼續搖頭,“沫子躲入荷花池後發生的事,恐怕她也不知道——春夏之交,我家後山格外草木旺盛,平日裏那條溪流上總漂着落葉、花草、浮萍,偶爾還有大片的水藻。”
“我跟依岚在溪邊垂釣時,時常看不清哪一片水底的魚多些,所以依岚才打算匍匐在溪流底部逃出去的。”
“但若天降一場大雨,再晴朗一兩日,溪水便會無比清澈。因為水上漂浮的花葉萍草都被大雨沖走了,而翻滾上來的泥沙也沉了下去。我問過山下老農,賊人闖莊的前兩日,豉陽剛好天降大雨,足足下了一日……”
“我猜,那日沫子帶着阿紀阿绮躲進荷花池後,依岚本想按計劃行事,但她忽然發現溪水清可見底。別說他們三個大活人,就連魚兒蝦米都看的清清楚楚。除非那群賊人都是瞎子,否則他們跳入溪水就是自投羅網。”
“我了解依岚,她絕非不知變通之人——她肯定另覓它法了。”
裴恕之緩緩放下宮燈紗罩,清俊的面孔在玉色燈罩後半明半晦,“依你看來,那他們往何處逃了。”
盧繪茫然:“我不知道。興許是北面的峭壁,也許是東北面的瀑布,亦或是西北偏西的山崖土坡。就算他們下了山,三四個方向分別通往不同的州縣,各處的山林河流都不同。大海撈針,到底該怎麽找,我不知道……”
說到最後,她哽咽難言。
裴恕之坐到她身旁,将她輕攬在懷中,“我多派些人手給你,再讓各處官府衙門幫你一道找人……”
盧繪含着眼淚搖頭,“前幾日我讓南衙十六衛的人挨家挨戶搜查,沒尋到一絲蹤跡,反倒擾民的厲害。他們平日在神都裏驕縱慣了,順手牽羊,勒索訛詐,還對女眷動手動腳——我已把他們都趕回去了。陛下和端木大人說的沒錯,這種事官兵用處不大。”
裴恕之被她哭的心煩意亂,攬着她的腰肢扣在懷中,“你別哭了,別哭了,你要我做什麽?你說,說出來。”
盧繪推開他的手臂,定定看他的眼睛:“鐵勒去哪兒了?”
裴恕之一驚。
盧繪緩緩站起來,“去幽州救陳蘭若那次,你帶的那群甲士個個身手矯健,令行禁止,是軍中訓練出來的吧。他們盡量緘默不語,但長途跋涉十數日,終究還是漏出了只言片語。我聽着,仿佛是涼州口音。”
少女的目光清冽的驚人,似是銀刃破冰,“你們河東裴氏,為何會有一群出身西北的心腹死士?”
裴恕之扯動嘴角:“你總不會以為是我派人屠了盧莊吧。”
盧繪繼續道:“在無名山莊時,我聽鐵勒下令的口氣,那群甲士只是你暗中勢力的一部分。你是不是在別處藏了更多的人馬?”
裴恕之一錯不錯的盯着少女,第三次問出——“你想要什麽。”
盧繪按着他的胸膛,語氣急促:“陛下說的對,倘若我有無邊的權勢,就把盧莊周遭百裏之內一寸寸翻過來,管它勞民傷財,興師動衆!可我沒有那麽大的權勢,何況官兵無用,只會擾民。”
“我要你藏在暗處的那批心腹人馬!我見過他們行事,精悍強乾,迅捷敏銳,更有長于潛行刺探的鐵勒……沿着三四個方向各出動百餘人,一定能找回我的家人!”
“你幫幫我吧!”她極力懇求,目光熱切,“你幫我救回家人吧!”
“…好。”裴恕之閉了閉眼,“但是要等上幾日,等我辦完事。”
盧繪憤然,“為何要等?何事如此要緊,等找回我的家人再辦不行麽!”
裴恕之臉色異常蒼白,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血。
在少女焦急的目光中,他緩緩站起,走到桌旁倒了碗冷茶,淺啜一口,“……誠如你所見,我不但勾結洛川王府與幾位宰相,還私藏甲械,豢養私兵,囤積武力于神都附近,你以為我想做什麽?”
盧繪雙手停在半空中,驚滞的坐倒在床沿。
裴恕之轉身看她:“我說我要扳倒陛下,不單單是要她的性命,我還要她跌落皇位,一敗塗地,所有的安排盡數落空。”
盧繪沒聽明白:“……你,你是要阻止太子繼位?”
她用力搖頭,“我不管你有什麽打算,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你幫我找到我的家人!”
裴恕之緩步走到胡床邊,彎腰俯視着她,“你以為此處是什麽地方?神都皇廷,天子腳下。這幾日你在搜尋過程中死了幾個人,禦史臺都清清楚楚,全靠我給你壓下去。”
“我若發動所有人馬助你搜尋,不出三日,從褚皇到政事堂,所有人都會知道我暗中隐藏的勢力,我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局面就會毀于一旦。”
盧繪的心冷了下來,“所以,你不肯幫我?”
裴恕之坐在床沿抱着她,“不,你再給我半個月…不,十日。十日之後,無論局面如何,我都全力助你找到家人。好不好?”
盧繪霍的一把推開他,站在胡床上尖叫:“什麽十日,十個時辰我也等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們此刻是病了還是傷了,是否動彈不得,難以求救,或是……已經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了。否則,他們為何不來找我呢。”
“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幫不幫我?!”少女狠狠咬着嘴唇,舌尖嘗到了鐵鏽的味道,她的眼中閃動着陌生的恨意,像是瞪視着宿世的仇敵。
裴恕之慌亂的抱住她,極力說服着,“你聽我說,神都馬上要大亂了,我籌謀了這麽久,等的就是這幾日!你相信我,就這幾日,待我完成大事,我一定發動天下豪傑助你搜尋……”
盧繪不願再聽下去了,不知是失望還是憎惡,她不想再見到這人了。
她推開他,沖向門外。
裴恕之:“你要去哪兒?!”
盧繪冷笑道:“不敢耽誤裴少相的大事,我這就帶着弟妹走!”話音未落,她就風一般沖向廂房。
誰知,往日回蕩着童音兒語的屋子空空如也。
盧繪愕然:“……阿紀阿绮,咦,人呢?”
裴恕之緩緩跟在後頭,“風雨欲來,驟變在即,為了你弟妹的安全,我已将他們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了。”
盧繪怔怔站着,片刻後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再度拔腿狂奔。
這次她沖往薛夫人的居所——曾經花團錦簇充盈着俏婢笑聲的院落,此刻空曠寂靜。
“夫人!薛夫人!”她忍不住呼喚起來,“高娘子,你們在哪兒!”
裴恕之不緊不慢的跟上來,“薛姨母體弱多病,不可受到驚擾,我也把她送走了。你日日在外尋人,是以并未察覺。”
盧繪不肯罷休,一頭紮進漆黑的深夜。
巨大的庭院中樹影搖曳,花枝與人影交錯晃動。
盧繪沖到平時甚少踏足的西側院。
“崔老夫人!老夫人…人呢…”她放聲大喊。
回應她的只有一室空寂。
寬廣的西側府邸,與往日一樣燭火通明,甚至還有不少奴婢走動。
只有不見了以崔老夫人為首的一乾主家女眷。
持燭托盆的侍婢們看見大喊大叫的盧繪,既不勸阻也不回應,只是如常屈膝行禮,繼而各行其是。
仿佛盧繪誤闖了一處戲臺,戲臺上人人按部就班,唯有盧繪一人手足無措。
此情此景,詭異的令她頭皮發麻。
裴恕之緩緩走來,他身後跟着兩排甲械齊整的侍衛。
“老夫人近來抱恙,已回裴氏祖籍休養了。”他柔聲解釋,“你不用再找了。如今裴府之內,主家只有你我兩人,連宋先生都有事外出了。”
他上前,試圖拉她,“我們還是回屋吧。”
盧繪仿佛見到了妖魔鬼怪,啪的打開他的手,“滾開!不許碰我!”
她陷入了夢魇般的慌亂,天旋地轉間看見了高懸夜空的一輪皎月,她辨明方向後飛快沖向大門。
門房的守衛本想阻攔她,她抽|出纏在腰間的長鞭,揮鞭将所有人驅趕開。
她咬着舌根,使盡全力推開十幾斤重的巨大門栓,一頭沖到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