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47章:亂離殇 之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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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生虛度,總算眼力還在。裴恕之其人,偏狹有之,狠毒有之,但他對你的心意卻是真的。他有的是手腕,定能将你護的風雨不透,讓你此生無憂。”
盧繪平靜發問:“老夫人之女,也被護的風雨不透,她‘此生無憂’了麽?”
魏國夫人頹然向後靠去。
“我要自己持劍!”盧繪一字一句道:“哪怕輸了,敗了,一無所有,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自己手裏,而不是由別人來決定我的命運!”
魏國夫人坐直身體:“……好。”
“将寶劍授你之前,老身要給你說個故事。”
*
天色暗沉,盧繪獨自走回鹿野堂,剛進門就被一只大手扣着手腕壓在牆邊。
裴恕之神色有些陰郁,“晌午之前出門,此刻才回來?”
盧繪眼眶發紅,似是哭過,神情還有幾分恍惚。
她強笑道:“我進宮時,陛下剛好服完藥睡下了,我想着下回不知何時才能進宮,就在園子裏逛了逛,還在端木大人處讨了一頓午食。”
“你不信?不信你去查好了。”
裴恕之握住她纖細的脖子,高挺的鼻子幾乎抵蹭在她臉上,“……我信你。”
盧繪推開他,故作無事,“有些乏了,你叫婢女進來,服侍我沐浴更衣…哎喲…”
裴恕之将她打橫抱起,親吻她的臉頰,“我來服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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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臨十六年中,歲在庚辰;六月十六日,日躔鹑火之次,利正南,取子時。
中書令裴恕之奉旨前往神都城外西郊大營巡防,回程時天色漸暗,馬車停于一隐蔽山坳處。另有一輛青布馬車早在此處等候,一名中年文士身影一閃而過。
老宋爬進馬車後拱手禀告,“少相,一切都預備妥當了,今夜即可動手。”
裴恕之将官帽扔在一邊,扯開衣襟:“好,我會提前将繪繪送出城,屆時先生接應一下。”
老宋緊張的連連搓手:“會一切順利吧,不會出錯吧……”
裴恕之平靜道,“人事已盡,當聽天命。”他換下明紫色官袍後,披了件素色寬袖長跑。
老宋長嘆:“十餘年籌謀,今夜終于要見分曉了。姐夫的冤仇,終能見天日了!”
他扭頭,“事成之後,少相打算如何處置褚皇?”
裴恕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恨意,“首先,我要告訴她,她稱呼了數年的‘若湛’二字,是被她處死的楚王妃臨終前為兒子取的字。”
“此後,她的政績會被抹消,惡業會人盡皆知,她的骨血也會從郦靖皇室中被清除。此後再無人祭奠供奉她的靈主。她會在潦倒與譏嘲中慢慢死去,之後再被挫骨揚灰,做個孤魂野鬼……還有褚家那些個僭越名分的老東西,統統開棺戮屍!”
聽到這裏,老宋忍不住問道,“唉,信陵郡王在赴任潞州別駕的途中…意外失蹤了。少相打算讓郡王‘失蹤’多久?”
裴恕之動作一停,蹙眉:“我還未想好,等過了今夜再說吧。”
老宋捋着胡須,輕聲道:“少相,不是老夫說喪氣話。如若事有不成,我們得留個後手。”
裴恕之想了想,“也對,不能讓父王涉險。這樣,若生變故,我就放出花焰,所有人即刻停手。”
“好,老夫這就告知大夥。”老宋連連颔首。
裴恕之系好衣帶,重新在長發上绾了支玉簪:“總而言之,‘裴氏七郎’今夜要退場了,還得退的屍骨無存。”
老宋打量他,奇道:“少相還要去何處?”
裴恕之忽的臉色古怪起來,“去向一個人問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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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酉時二刻,裴恕之遞帖求見魏國夫人,允入後在偏廳等候。
魏國夫人病容愈重,甚至無法下地,是躺在胡床上被擡着過來的。
她對裴恕之的到來似乎并不意外,“少相,別來無恙。”
裴恕之連寒暄都省了,開門見山:“你為何将繪繪的庚帖送去鄭家?”
魏國夫人:“送出小娘子的庚帖,自是為了婚配。”
裴恕之忍氣:“之前我已說過了,繪繪的婚配用不着你操心,一切自有我來安排。”
“老身不是胡亂牽線的。”魏國夫人揮揮手,“鄭小郎出身荥陽鄭氏主支,生的玉樹臨風自不必說,還溫厚良善,才乾不俗。待少相閑了,可以親自相看一番,真是再好不過的郎婿人選了。”
裴恕之陰着臉:“九郎鄭肅是吧,哼,徒有功名,白身一個!這等纨绔子弟,世家之中多的是,繪繪嫁過去免不了受磋磨。”
魏國夫人:“若是以前,老身也不敢動這個主意。多虧了少相,将盧致南過繼到盧侃老先生膝下。如此一來,盧老先生的曾孫女與鄭家九郎,也算門當戶對——誰敢磋磨盧老先生的曾孫女?”
裴恕之氣的臉皮都抽搐了——這算什麽,下山摘桃子?他費這麽大力氣讓盧致南過繼,難道是為了便宜鄭九郎?!
魏國夫人還在繼續誇贊:“依老身看來,鄭小郎與令尊是同一種人,才乾高舉,卻淡泊名利。他很有主見,父母兄嫂都拿不了他的主意,将來繪娘嫁給他,就能過上柳夫人那般潇灑自在的日子,豈不美哉?”
美什麽美,一點都不美!
裴恕之決定打開天窗:“老夫人,晚輩實話跟你說了吧,我與繪繪早有鴛盟,已立下白首之約,以後繪繪的事就不勞你操心了。”
魏國夫人一臉鄙夷,刻薄道:“你與繪繪一直以舅甥相稱,人家雙親信得過你,才将女兒托付給你這個長輩。少相如今監守自盜,也不怕被世人不齒!”
裴恕之有些不自在,“我與繪繪非親非故,舅甥相稱只是權宜之計。後來,後來我們兩情相悅……”真是倒足了黴,早知當初應該咬死了以外兄妹相稱,遠勝于如今的尴尬。
魏國夫人斷然道:“這樁婚事老身不同意。”——她當年看崔明祯都沒這麽不順眼。
裴恕之忍無可忍,“此事與夫人毫無乾系……”
魏國夫人忽然截斷他的話,話中有話——“倘若繪繪與老身毫無乾系,少相又何必親自登門,非要勸阻老身呢?”
裴恕之心頭一動,擡眼看去,恰與老婦四目相對。
他二人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心術高手,許多曲折複雜之事,他們心中一點即透。
魏國夫人終于露出意外之色,“真沒想到,你居然猜到了?沒錯,繪繪就是老身的親生孫女。”
裴恕之驚疑不定,“你何時知道的?”
兩人對峙片刻,還是裴恕之先開的口。
“從褚承謹莊園中搜出的那個船娘,是當年鄧州渡口大戰時的幸存者。她說,當年那個賊人頭領懷抱着襁褓,強逼她父兄操舟。她兄長怕她遭辱,提前讓她跳水逃生。之後,她遠遠看見那個賊人頭領,将襁褓中正在啼哭的嬰孩擲入江中。”
“她又說,她有一雙年幼的侄兒侄女。船翻後,全家沒留下一個活口。晚輩後來派人追上去問了,那船娘的小侄女,也才幾個月大。”
“夫人待繪繪實在太好了,晚輩不由得生了疑心。況且,那段日子盧致南夫婦恰好随商隊經過鄧州。晚輩猜測,夫人的孫女奇貨可居,賊人未必肯輕易溺死,說不定來個移花接木,将夫人的真孫女調換走,以圖後用。”
船娘的小侄女與盧繪年齡相仿,盧致南夫婦當時剛好帶着襁褓中的女兒經過鄧州,繪繪又與周思清容貌酷似——天底下不會有那麽多巧合。
這也正是裴恕之最郁悶之處,如果他的猜測屬實,那麽魏國夫人才是盧繪在這世間唯一的真正親長,有權安排她的婚配。
魏國夫人默了片刻,頗為感慨:“……陛下總說少相穎悟絕倫、深不可測,老身始終不以為然,今日才是真信了。”
裴恕之追問:“盧致南夫婦并不知道繪繪的身世,一心一意當做親生女兒來撫養,老夫人怎麽知道繪繪就是你的孫女?”肌膚相親數日,他确定她身上并無任何印記胎痣。
魏國夫人:“獾子……哦不,繪繪剛滿月,老身就命人剃去她的胎發,在耳後三寸,枕骨以上,以刺青之法點了三顆朱砂痣。再捂上兩三個月,待新發長出,蓋住頭皮,就無人知曉這個秘密了。日後,除非繪繪削發為尼,斷不會有人發現。”
裴恕之沉默了許久,“……獾子這個乳名很好。”——既強壯又溫厚,看似笨拙,實則機敏,很配他的繪繪。
魏國夫人略帶異樣的看了看他。
今夜這一老一少不斷刷新對彼此的認知。
裴恕之又道:“夫人真是深謀遠慮,你知道自己仇敵衆多,多少陷阱算計數不勝數,防不勝防,索性未雨綢缪。有了那三顆朱砂痣,你就不怕有人是手段魚目混珠;也是靠了這三顆痣,這十幾年來上門認親的小娘子無論是何等樣的舉止相貌,你都能一眼識破。”
魏國夫人聽出了他的譏嘲之意,神色如常道,“老身這輩子見過許多鬼蜮伎倆與叵測人心。即便是千挑萬選的乳保、侍婢、護衛,老身還是放不了心——淇娘臨盆時老身就坐在産房中,從獾子落地直至刺青,她不曾離開過老身的眼睛。”
“你問我何時知道繪繪的身份?就在水鏡聽風苑的謝誕盛會上。老身第一眼看見繪繪,恍如見到故人之姿,隔世相逢。”
裴恕之在袖中捏緊掌心:那次碰面,正是他處心積慮安排的。
“之後,老身派心腹守在更衣處,等到繪繪前去更衣,由老身的人親自為繪繪整理衣裳發髻。”魏國夫人阖目長嘆,“當那三顆朱砂痣的消息傳來時,老身仿佛身在夢中。”
猜測落實後,裴恕之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喻之感。
當年,正是周淇母女被劫所引起的巨大亂局,才給了他機會金蟬脫殼,逃出生天;從處處受人監視轄制的楚王世子,成為了揮灑自如的裴氏七郎。
換言之,盧繪與其母親、祖母的生離死別,成全了他的新生。
魏國夫人說話多了,有些氣喘。
裴恕之看了眼,默默倒了碗熱茶湯放在她面前。
魏國夫人看看熱茶,再看看他——今夜第二次眼神異樣。
裴恕之撇開臉。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找了個靠門的位子坐下。
魏國夫人喝了口茶,“坊間流傳,當年老身只打撈出一個空襁褓,孫女已葬身江心。這不對,其實老身連人帶襁褓都打撈出來了,那溺死的嬰孩不是獾子。”
“之後老身審問活口,才知那群賊人用船家的嬰孩掉包了獾子。賊首在前頭吸引注意力,另有幾人抱着獾子偷逃上岸。但是他們沒想到,老身在岸上布置了一營強弓勁|弩,見到賊人就射。”
“那陣子連日大雨,河水暴漲,淹了好多農戶,岸上村落發了疫症,官府勒令焚毀得疫症而死的屍首。大戰後,老身派人在兩岸足足搜尋了三個月,找到不少賊人的屍首,或是溺斃在江中,或是被射死,還有受傷後躲在農舍中染疫而死的,但是全然沒有獾子的消息。”
裴恕之越聽越不對,“繪繪生死未蔔,你卻為她立了衣冠冢?後來,你不想找她了?”
“不錯,我對外聲稱獾子沉入江中,找不回來了,就立衣冠冢。”魏國夫人眼中閃過一抹痛楚,她閉上雙眼,“此後,我就是陛下的孤臣,血親死絕,再無牽挂。既然做了陛下的刀子,就該有所覺悟。我不能留着這麽大一處弱點,等着讓人上門要挾。”
老婦的狠絕令裴恕之驚愕,“那是你世間僅剩的骨肉了!”
他不是沒見過為了榮華富貴滅子殺女的禽獸,但像魏國夫人這樣,僅僅為了不留弱點就主動斷絕唯一血脈的,還真是絕無僅有。
“你對外宣布孫女已死,就是絕了她尋回家門的路!你可曾想過她一個小小嬰孩,就算僥幸活下來會遭遇何等樣事!她說不定會颠沛流離,飽受貧寒磋磨,甚至可能淪入賤籍!你真是好狠的心!”
他心口疼的一抽一抽,仿佛那個幾經賊手的小嬰孩是從他身上割去的肉。矢志複仇這些年,他遭遇過許多艱險磨難,但唯獨沒受過親情之苦——生母為他甘願赴死,生父為他苦守邊關十餘年,外祖父母與舅父母乃至家将忠仆,都當他心肝明珠一般。
若非遇到盧致南夫婦,真不知盧繪的命運會如何。
“總算你還有幾分人性,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沒有貿然與她相認。”
裴恕之霍然站起,冷冷看着老婦,“繪繪洪福齊天,遇難成祥。她自生下來,就沒得到你多少蔭庇,那也不該承受你造下的冤孽報應。她姓盧,是範陽盧氏之後,盧致南夫婦的長女,儒學大家盧侃的曾孫女。”
“你若還有一絲恻隐之心,以後就莫要打攪她,繪繪什麽都不需要知道!什麽張三李四鄭二麻子,統統不作數。老夫人的打算,到此為止罷!”
說完這話,他滿心愠怒的甩袖離去。
他沒注意到,魏國夫人始終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