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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48章:亂離殇 之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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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第48章:亂離殇之五

走出魏國夫人府,裴恕之餘怒未消。

覃子烈一聲呼哨,潛伏在魏國夫人府邸四周的侍衛齊齊撤回。

他湊到裴恕之身邊:“與這老妖婦有甚可說的,公子不是一直想除了她麽。”

裴恕之一頓:“我是想除了她。”

子烈不解:“那何不殺了?反正涼州的人馬已到,咱們人多哇。”

裴恕之語氣艱難,“……反正,不能殺。你別多問了!”

“哦。好吧。”子烈撓撓頭,“眼下怎麽辦?”

裴恕之踏上馬車前,回頭道:“先回裴府接繪繪,你去傳我的口令,可以動手了。”

“遵命!”

*

郦延壽府,密室。

張漢陽一把揪住郦延壽的衣襟,低吼道:“你到底動不動手!你不動手,将來從龍之功可沒你的份!”

範彥真打圓場:“莫要動怒,稍安勿躁。”

郦延壽沉着臉:“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若某親自逼宮,豈非禽獸不如?”

崔昇:“用不着你親自出馬,你按兵不動即可。”

陳晖與袁滄已是身着铠甲,齊齊起身。

“大事就在今夜,切勿遲疑!”

“遲則生變,快快動手!”

郦延壽咬牙道:“今夜我把我的人調開。剩下的,你們自便。”

“如此甚好!”崔昇大為滿意,轉身面對其餘四臣,“光複郦靖皇室,功垂千秋,就在今夜!傳令下去,動手!”

*

東宮。

太子一臉焦急,低聲勸說妻子:“這事我們就不參與了吧,母皇久病,皇位遲早是我們的,何必铤而走險。”

“遲早?多遲?多早?”太子妃一身胡服,殺氣騰騰,紅腫的美目中寒光四射,“原先我也想安安穩穩的服侍母皇終老,可她卻将我的孩兒像牲口一樣拖出去杖斃!”

“她人老畏死,我的孩兒青春年少,難道不怕死麽?”她面露痛楚之色,“我夜夜夢中都能聽見敬美在我耳邊喊疼,喊着母妃救命——我的孩兒!”

“不錯!”褚立謹上前一步,“讓姑母在皇位上多留一日,就多一分風險。姑母老朽荒唐,陰晴不定,誰知道她一個不高興,還要死多少人?還請太子殿下早做決斷!”

太子張口結舌,“我我,孤……”

太子妃雙手抓住他的胳膊,厲聲道:“殿下!”

太子無奈,“非是孤膽怯,母皇威儀你也是知道的,一旦有失,你我斷無活路。何況情勢紛亂,敵友難分,誰人可信也未可知呀!”

“殿下放心,我已有準備了。”太子妃附在太子耳邊,低聲兩句,又微微擡手指向自己鬓邊的一支金釵。

太子将信将疑,“此話當真?”

太子妃神色堅定,“生死成敗,就在今夜。殿下若不願參與,盡管将我交出去,任由母皇将我酷刑處死,我絕不牽連殿下一句”

太子連連跺腳,“我怎麽會将你交出去,唉呀呀!”他最後意咬牙道:“……行,就聽你們的。動手!”

*

杏湖邊,東館書閣。

端木慧冷聲的吩咐衆人,“把門關好,燈火熄滅。今夜不論發生何事,誰也不許出去。哪個敢出去探頭探腦,七嘴八舌,即刻杖殺!”

一衆宮娥與小黃門低頭稱是。

端木慧走到窗邊望天,似乎有幾分傷感,“月朗風清,夜色如水,真是改弦更張的好日子啊。”

*

裴府,鹿野堂,燈火通明。

裴恕之大步踏入寝居,見盧繪正屈膝坐在床上看書——自從四日前進宮回來後,她一直十分安靜。

裴恕之上前一把将她從床上抱起坐在床沿。

盧繪奇道:“怎麽了?”

裴恕之單膝跪地,給她雙足套上兩只絲履,“今夜神都城內将會大亂,我們出城去。”他又給她披了件裘皮羽氅。

盧繪:“已經宵禁了,怎麽出城呀。”

“放心,我們出得去。”裴恕之親了親她的臉頰。

他面露歉意,“其實,我該早幾日送你出城的,只是……”——這幾日他們宛如新婚,過的如膠似漆,纏綿悱恻,他無論如何也舍不得與她分開。

他目光一掃,疑惑道:“你的長鞭呢?”

盧繪搖頭,“好幾日沒用了,不知落在哪兒。”

“找不到就算了,來日我給你打一條新的。”裴恕之取下挂在架上的繡緞外襖給她裹上。

盧繪沒說話,低頭環抱住他的腰身。

裴恕之扣着她的後腦親吻的宛如噬人,然後将她打橫抱起,直接抱進馬車。

馬車前後左右皆是帶甲佩刀的精銳侍衛,覃子烈拼命低頭,掩飾自己快要裂到耳邊的嘴角——待世子帶着美貌可愛的新娘子回去與楚王團聚,他那老阿耶不知該有多高興。

*

夜深露重,神都寂靜。

經過巷口時,一枝濃密的木槿花調皮的探出牆頭,粉白與緋紅的花瓣彙集成一大片令人心悸的馥郁清豔,恰好垂落在裴恕之俊美的臉側。

他反手将幾朵木槿折下抛入馬車,盧繪擡手接下。

裴恕之看她趴在窗邊發呆,含笑問道,“傻鹩,胡不轉睛?”

盧繪捧着沁滿芬芳的木槿花,“……我覺得,今夜的你,仿佛格外年少。”

裴恕之笑的美目潋滟,“我本也不老。”

盧繪不知該如何形容。

素衣長發的青年騎在馬上,目含星辰,頰滴露珠,晚風吹動他的衣擺,愈顯得身姿鶴勢螂形,與往素的深沉籌謀大不一樣,有種叫人心折的意氣風發。

她忽想起郦敬宣某次酒後胡言:“……禍害精你不知道,那家夥幼時多麽溫柔良善,很是願意為別人着想,誰知成了如今這幅滿腹壞水的鬼樣子!”

裴恕之騎行在馬車旁,彎下腰身輕聲叮囑:“放心,今夜很快就過去了。待大事了結之後,你我來日之路将會一片光明燦爛。”

“嗯。”盧繪緩緩縮回馬車,抱膝而坐。她希望這條路長一點,馬車走的慢一點。

原本看守城門的南衙禁衛不知為何不見了,換成了裴恕之的人。

沉重的城門發出低啞的吱呀聲,暗沉如血泊的朱紅中間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仿佛是通往地府之路,馬車與侍衛們穿行而過,随即城門再度關閉。

盧繪有時會好奇,車外的侍衛們究竟記不記得,她其實騎術精湛不遜于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進裴府前,她也曾策馬揚鞭,飛渡關山,驅趕着成百上千匹駿馬馳騁在曠野中,順手還能将幾個盜馬賊抽成陀螺。

然而那夜過後,裴恕之一個眼神下去,鹿野堂上下似乎就确認了她的某種新身份。管事向她行禮時愈發鄭重,奴婢們服侍的愈發恭敬,一道無形的界限高高立起,再也沒有一個侍衛敢跟她嘻嘻哈哈比武過招。

就像今夜,所有人都默認她應該乖乖待在馬車中,由裴恕之和侍衛們保護照料。

——很新奇的體驗,希望有機會告訴婆蘭寺的老和尚,盧繪如是想着。

*

出城門後馬車很快駛出官道,周遭草木雜亂,前路愈發僻靜,除了盧繪時不時掀開窗簾看兩眼夜景,一行人再無動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橫亘着一道不算十分寬闊的斷崖,崖邊是許多塊向外探出的巨大岩石,兩岸間隔約有四五十丈,當中懸着一條僅有一二人可過的吊橋,油黑的繩索與木板在尖利的夜風中晃悠。

覃子烈下馬上前,随手将缰繩栓在斷崖邊,然後沖着前方吹響牛角哨,悠遠的鳴聲在寂靜的夜晚尤其清晰。

黑黢黢的對岸很快亮起一串火把,幾十名接應的甲士現身,當前一人也吹起哨聲回應。

覃子烈回頭笑道:“公子,我們這就過橋……”

話音未落,幾道急矢撕開荒野僻靜的夜空,一排箭镞直射而至,其中一支剛好落在覃子烈馬蹄前。馬匹受驚,嘶叫着擡起前蹄,将覃子烈連連後退。

一衆侍衛将裴恕之護在中間,左格右擋飛來的箭矢,而裴恕之想都沒想,從馬鞍上橫過身體去抓車中的盧繪。不等他指尖觸及車窗,随着奪奪幾聲,黑暗中鑽出八條長長的鈎索,深深釘入馬車頂蓋與車身。

不知何時後方出現了八名黑衣騎士,他們拖着鈎索反向策馬,奮力狂奔,鋒利的鈎刃在車身上發出咯咯之聲,繩索自八個方向發力,車身很快就受不住這巨力的猛烈拉扯,随着噼啪一聲巨響,車廂碎裂。

在一片碎裂的木屑飛舞中,裴恕之看見盧繪獨坐在其中。

“繪繪!”他大驚失色,全力撲去,眼看要拉住她的手腕,卻是指間一空。

一條極長的白練卷住盧繪的腰身,兩名身形巨壯的昆侖奴同時向後一扯,少女便如一只輕巧的紙鳶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形,最後穩穩落在一群黑人中。

“何方賊人,快放開她!”裴恕之急的心神欲裂,若非被侍衛們牢牢拉住,他幾乎要沖入黑衣人中。

一名戎裝老婦緩緩走在前頭,她擡頭笑道:“多日不見,少相別來無恙。”

“是你!”裴恕之眯起長長的鳳目,“是魏國夫人派你來的麽?”

歲娘宛如換了個人,往日那副絮絮叨叨的慈愛神情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威風凜凜的暗衛首領。她一手按着腰間刀柄,平靜道:“少相今夜要做大事,我家夫人如何不知。”

裴恕之冷笑:“便是知道,她也來不及了。識趣的,快把繪繪放了,事後我絕不清算魏國夫人及其一乾手下。”

他嘴上說的果斷,心中焦急萬分,忍不住又走前幾步。

歲娘搖搖頭,“我家夫人年邁,今夜沒出來。這放不放人的,老奴可做不了主。”

裴恕之擔憂盧繪安危,心急如焚地提高聲音:“那誰能做主?你們的領頭是誰?”

“是我。”熟悉的少女聲音響起。

*

東都西南面郊野。

老宋獨自在營帳中,擎着燈燭細看桌上的東都城堪輿圖。

帳外忽響起一陣躁動,不及老宋詢問,帳簾被猛然掀開,沖進一個中年大胡子。

老宋一驚,險些沒摔了燈臺,“裴公?”

裴桓頭發蓬亂,行色匆匆,似是剛從遠處趕來。他一把拽住老宋,壓低聲音道:“你們今夜要做什麽?快,老實說來!”

老宋眼神躲閃,“呃,這個…這個…”

“別支支吾吾了!”裴桓幾乎吼出來,“你若不說,我就去找那小兔崽子!”

老宋無奈:“此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

一片寂靜中,數十名黑衣人順從的從兩側分開,盧繪瑩然立于其中。

歲娘躬身上前,雙手奉上一卷長鞭,她單手接過。

這變故驚的覃子烈差點又摔倒,所有侍衛面面相觑。

周遭這一切,裴恕之都聽不見,他只牢牢盯着少女,“……繪繪,莫鬧,快跟我走。”

盧繪:“若湛,我與祖母相認了。”

她攤開左手,幾粒散着微微熒光的白砂礫從她掌心落下,“是我沿途灑下熒石,引他們跟來的。”

裴恕之覺得四周靜極了,靜的仿佛能聽見月光流動,花葉墜地,夜風掀起薄薄的塵土,揚進他的眼中。

*

營帳中。

“今夜,東都皇城內将會有一出精彩大戲。”

“首先,女皇得悉東宮與崔昇張漢陽等人密謀逼宮。然後,陛下手拟一封密诏,令金氏兄弟送至洛川王府,密诏上寫有‘廢太子,改立洛川王為儲’,并令洛川王帶兵勤王。”

裴桓聽不下去了,跳腳道:“胡說八道,女皇什麽道行,她經歷過的陰司算計比你聽過的話本都多,她怎會在不清楚底細的情況下就貿然廢立?”

老宋清清嗓子,“裴公莫急,聽老夫細細說來。無論陛下如何懷疑,反正東宮的确與諸相合謀逼宮,這個總是不假的。”

“東宮與二金仇深似海,一旦事成,東宮必誅殺二金。不論是陛下老來昏聩,受人蠱惑,還是二金假傳聖旨,反正今夜洛川王府一定會收到血書密诏,東宮也一定會知道洛川王得到了女皇的密诏,接着洛川王府也會知道東宮知道了他們收到了女皇的密诏。”

“哦,我懂了。”裴桓都氣笑了,“真是好計策,兩面挑撥,就算挑撥不起來,你也會親自動手,将局面攪和的一團亂遭——你們究竟想做什麽?”

“複仇!”老宋臉色凝重。

裴桓無奈:“冤有頭債有主,你沖着陛下去就是了,何必牽連旁人。”

老宋冷冷道,“裴公以為何為複仇?女皇都八十多歲了,一生享盡榮華富貴,生殺予奪,她早就活夠本了!我等便是将她廢了,殺了,挫骨揚灰,也難能解心頭之恨!”

“只要下一個坐在龍椅上的還是她的兒孫,那麽她的靈主牌位就能永遠高立于郦氏太廟中,世代享受血食供奉。受她戕害之人再怎麽恨的鑽心刻骨,也無法痛快唾罵當朝君主的祖先!所以,我們要徹底斷了女皇這一支的血脈!”

“今夜,東宮與洛川王府會雙雙受到襲殺——東宮以為是洛川王府聽命于女皇,意圖取而代之;而洛川王府會以為東宮先下手為強,釜底抽薪。反正,最終的結局是兩敗俱傷。在這場亂陣殺局中,女皇留在神都的二子二孫會被盡數屠滅。”

*

冷月清光,荒野斷崖。

盧繪神色冷漠:“你對我說過,古來大功莫過于從龍之功。陛下年邁,時日無多,東宮繼位是順理成章之事。如此,何來大功?只有扶持一位無緣皇位之人登基稱帝,方才顯出你的手段。”

“我知道你要做什麽——你素與洛川王世子交好,與信陵郡王更是往來頻繁,于是你就想趁亂廢黜東宮,扶持洛川王登上皇位。這一把若成了,河東裴氏接下來兩代子弟的平步青雲都穩妥了。”

聽了這番話,覃子烈喉嚨中咕咕兩聲,想說又沒法說。

“……”裴恕之,“你要做什麽?”

盧繪極力不去看他,側過目光:“從龍之功你想要,我也想要。今夜,我将會力保東宮順利渡過危難,安穩繼位。”

裴恕之只覺得世事之荒唐莫過于此。

他想大笑一場,又想揮劍斬殺眼前礙事之人,掐着她的脖子暴烈大吼。

他與她之間只有幾步之遙,卻似隔了天塹。

“為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為何你要如此對我?”

*

營帳中燈火恍惚,啪的炸開一朵燈花。

裴桓連連搖頭,“你你你……你們竟想屠盡褚後的皇子皇孫?這等大逆不道之事,老宋你年長持重,怎會由得若湛胡鬧!”

老宋忽的語氣尖刻起來,“這幾十年來,妖後殺人如麻,牽連了多少無辜,令多少門第後嗣斷絕。如今輪到她斷子絕孫了,難道不是報應?”

裴桓望着他激憤怨毒的面孔,輕嘆一聲:“老宋,你還是沒忘了蕭禦史的死。”

老宋倏然背身而站,胸膛劇烈起伏。

他轉回身來,恨恨道:“我自幼孤苦,多虧了姐夫仁厚慈愛,将我帶回家中悉心撫養,視若己出。”

“那年,先帝與褚後鬧了意氣,鬥法的厲害。妖後心狠勢大,朝中誰也不敢幫先帝出頭,生怕步了端木一族覆滅的後塵。姐夫出身名門,性情淡泊,本不想參與這些紛争,只是念在與先帝年少伴讀的情分,硬着頭皮奉命彈劾了褚後心腹,就此遭了褚後忌恨。”

老宋眼珠發紅,“後來先帝與褚後和好了,褚後要殺姐夫立威,先帝裝模作樣的阻攔了幾下。哼哼,當我從外游學而歸時,只見家中一片缟素。”

“人人都說魏國夫人手段高明,竟能于密室之中取了姐夫性命。但阿姊告訴我,其實姐夫是自盡的。他看穿了先帝的涼薄心性,知道自己必死。他心灰意冷之下索性自盡,以保全妻兒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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