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又逢故人 “不管她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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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子在竊竊私語。
如果一位農人走進軍營,一定會驚奇地瞪大眼睛,從士兵駐紮的最外圍一直到那些大大小小的帳篷內側,現在長滿了已熟的麥子。
這些麥子的麥穗巨大,有并攏的兩指寬,飽滿的麥粒透着種脂肪顆粒一樣魔性的肉感。
麥子越向裏就越密集,當靠近軍營正中那個帳篷時,它們密得簡直能托起一個人。
奴隸們用麻布蒙着臉,牽着白皮毛的牲畜走向帳篷。周圍的士兵們仔細地盯着他們把牲畜蹄子上的塵土擦乾淨,為他們掀開帳篷垂落的門簾。
帳篷陰影裏隐約傳來幾聲哀咩,當奴隸出來時,他們雙手空空,既沒有帶出什麽獻祭的剩餘品,身上也沒有血跡。
一直到十六頭牲畜都消失在帳篷裏,祭司終于走了出來,他的袖子上綴滿了發芽的麥粒,它們像是蟲子一樣鑽進他法袍的布料中。
“偉大的【手之神】,萬千事物的創造者已經聽到了我們的召喚!祂将會降臨在這裏,為永恒的伊塔辛帶來了勝利!”他沙沙地嘟哝着,“等待吧!祂将會在麥田中央降臨!”
周圍的士兵跟着低聲吼叫起來,在目睹了阿琉拜爾召喚神的恐怖景象之後,這是唯一能讓他們提振士氣的消息。
入夜後,帳篷周圍安排了三隊士兵輪換值夜,執事們舉着羊油燈守在帳篷的每個入口。除了進帳篷為祭壇添水的奴隸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在夜間靠近這裏。
站在東南口的祭司眨了眨眼睛,他剛剛好像看到了什麽東西。
一道銀色的光鏈劃破夜幕,直直從帳篷頂上墜落了下去。
那光簡直像是一道流星,或者被火焰點燃的飛蛾,他擡頭張望,四周就歸于黑暗。
守衛們沒有反應,在躊躇一陣之後,他也選擇閉上嘴沒有出聲。
帳篷裏,半人高的麥子突然向一邊倒下。那銀色的鏈光落地,一個身影慢慢伸展開來。
淡色的鬥篷垂落到腳踝,他直起身,掀開兜帽。
那頭灰色的長發比起之前又黯淡了些,蒼白的,瓷一樣的下颌上裂痕明晰許多。他遲疑地撫摸着自己的臉,嘆了口氣,慢慢解開纏繞在上半張臉上的布帶子。
鼻梁,眉骨,钴藍色的眼睛,那張仍能稱得上英俊的面孔還保持着大概的輪廓,然而左半邊臉頰已經完全崩解。
在完整肌膚的邊緣是凹凸不平的斷口,斷口處泛着玻璃狀的閃光。只是剛剛布帶的牽扯,就有許多細小粉塵從他的臉頰上脫落。
這張臉屬于道恩,但現在沒人能對着它叫出這個名字。
道恩半跪下來,分開地面上的麥子,麥稈下露出的不是泥土,是羊的屍體。它的毛皮仍舊蓬松,沒沾一點血,麥子從它的口腔眼睛裏鑽出來,已經熟得垂頭。
銀鏈在他手中聚成一道薄光,插進羊屍把它從中剖開。屍體內部的肌肉和內髒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蓮花一樣的肉團,每一片花苞都是肉團上伸出的一根手指。這些手指從羊的身體裏戳出來,變成麥杆。
道恩面色不變,繼續用銀鏈切開肉團,剝開一層層羊膜一樣的東西,把最裏側一枚暗綠色的寶石剝了出來。
寶石只有小拇指大,看起來像沙弗萊或者橄榄石。他用指腹擦乾它,然後慢慢地把它拼到了臉上的斷口處。
“唔……!”
與周遭不相容的晶石一拼上去就綻出一道白光,臉頰上的裂口并沒有因為這枚晶石的拼入而愈合,反而被震出了更多暗裂。
大塊帶着淡藍熒光的碎片,連同那枚綠色晶石一同墜落下來,撲簌簌掉進他的手中。道恩像是挨了一記重錘一樣向前踉跄,慢慢地跪倒在箭簇一樣的麥子間。
他的力量在減弱,沒有外來補充,臉上的缺口只會越來越大,直到面目全非。而來自于上一神代的力量沒辦法代替真正主神的恩賜,即使同樣司掌技術與創造,一點微小的差別都會導致崩解。
那些碎片在他指縫間閃閃發光,不斷粉化。
“這也是您的安排嗎?”道恩沙啞地問。
“我的主神,我的造物主,我的君主……鏡匠。”
“在我還有用的時候,為我劃定那條能夠一眼看到盡頭的路……您明明知道我不過是器物,您何必給我您的一部分記憶!”
“……您何必讓我正是您的幻覺,又何必讓我清晰地知道這只是幻覺……”
“如今我已經是廢物了,您就要把您賜予我的東西收回,是嗎?”
“說啊!回答我啊!萬智無怖的神!你明明就能看到現在的一切!”
咔嚓,回應他的是更加尖銳的崩裂聲。
“不……”他捂住了那張屬于神的面孔,努力把崩裂下來的碎片融合回去。
“不……求您……拿走別的什麽吧,求您了……”
“只有這張臉,只有這張她還熟悉的臉……她還會願意多看一眼……我知道她的愛人是您,我知道我僭越了……”
“別把它拿走,求您了……”
從羊身體裏長出的麥子因為失去晶石而枯萎。歪倒在麥穗間的學者用僅剩的那只眼睛望着頂棚,然後慢慢摸索着再一次抓起布帶,纏住臉上猙獰的裂口。
他知道這是哪裏,知道怎麽回去,但現在他的身體已經脆弱得無法再承受一次傳送。
當前唯一能修補他的東西只剩下了一樣,當他和那個闖入神殿的陌生人搏鬥的時候,感覺到了她身上似乎有和自己同源的東西。
他沒見過她,他不知道她是誰,雙眼被布料遮擋的時候,他只能憑借感知來判斷敵人的大概輪廓和動向。
不知為何,她輕盈而有壓迫感的攻擊讓他有些心悸,似乎在很久之前的什麽時候,他也曾經這樣被壓制在地。
那時他睜開眼睛,屬于器物的心第一次戰栗起來。
我瘋了,我的頭腦已經跟着這幅身軀一起損壞了。道恩蜷起身,喃喃地對着自己重複。
我已經瘋狂到了會把任何人當做她,會像一條狗一樣嗅聞任何人的衣角去尋找我的女主人……
“不,我必須現在就去解決掉這個隐患……”
“我要回去,即使是死在她的臺階下……”
……
神廟外寂靜無聲,夜風穿過垂簾當啷作響。
在白天短暫的混亂過後,皇帝飛快地派出了斥候去打探對面召喚的進度如何,僅僅只是有個消息還不足以讓他來打擾神明,萬塔今天過得相對還比較輕松。
她坐在填充了塞爾絲的軟墊上,漫不經心地捏開手裏的石榴。好消息是她的實力沒有因為龍巢不在這個世界而變弱,壞消息是在這個世界她會覺得餓。
神廟供奉的祭品數量遠不足龍吃飽,這一整天萬塔幾乎什麽事沒乾,就是一邊翻書一邊把祭品當瓜子嗑。
這期間蜂幾乎沒有換地方,好像他是一座漂亮的瓷偶,一瓶紅色的切花。
萬塔不得不招呼他起來走走,或者給他塞兩口吃的,避免他因為低血糖昏倒。
尚且是人的蜂吃東西非常挑剔,即使是神賜予的,他也只吃最精致的那一部分。萬塔看着他小心地舔舐掌心,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一只紅毛小貓。
傍晚時蜂出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萬塔不太在意他去了哪裏,總不能讓他在神殿打地鋪。
然而,下一秒,神殿的垂簾嘩啦啦響了起來。
伴随着手镯和腳镯的叮當聲,一只白皙的手臂推開了垂落的寶石片。
脫下祭服,身穿黃金與白紗的舞者輕輕走了進來,溫順地在臺階下跪下。
“您想看我跳舞嗎?”他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