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重逢(一) 東方既白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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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紅色的鬥篷,面上繡着折枝梅花,帽檐鑲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蓬蓬松松的,瞧着很柔軟。
宿景淵站在門口等她,看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他伸出手,幫她把鬥篷的帽子拉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走吧。”
他們從宮裏的側門出去,沒有坐轎辇。街上比宮裏熱鬧得多。
雖已是冬日,傍晚的風冷得刺骨,可街市上還是人來人往,燈火通明。
賣糖葫蘆的小販在吆喝,賣馄饨的老翁在煮湯,幾個孩子追着跑着,從他們身邊一溜煙地竄過去。
宿雲微放慢了腳步,看着那些孩子跑遠。
宿景淵注意到她的目光,問:“想吃什麽?”
宿雲微想了想:“糖葫蘆。”
宿景淵走到路邊的小販那裏,買了一串,遞給她。
紅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在燈下一閃一閃的,像是會發光。
宿雲微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
她忽然想起東方既白說過的話。
“街市上賣糖葫蘆的小販,城外開滿花的桃林,還有書塾裏那個總打瞌睡的同窗。”
她那時候在冷宮裏,聽着這些話,想象不出它們的樣子。
腦海裏只有斑駁的色塊,模糊的輪廓。
如今她親眼看見了,親口嘗到了,卻覺得也不過如此。
糖葫蘆是甜的,可甜過之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酸。
她慢慢地嚼着,把那股酸澀也咽下去。
宿景淵走在她旁邊,沒有催她,也沒有說話,只是刻意放慢了腳步。
兩個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地走着,穿過了整條街市。
走到街尾的時候,宿雲微看見一個賣面具的攤子。
木架子上挂滿了各式各樣的面具,有戲曲人物的,有神佛鬼怪的,還有貓貓狗狗的。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只面具上停了一下。
那只面具畫着一只兔子,圓滾滾的,豎着兩只長耳朵,憨态可掬。
宿景淵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走過去把那面具拿下來,付了錢,遞給她。
宿雲微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把它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兩遍,然後扣在臉上。
“好看嗎?”她問,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悶悶的。
宿景淵看着她那張被兔子面具遮住的臉,面無表情地評判。
“醜。”
宿雲微把面具摘下來,瞪了他一眼。
“……你再說一遍。”
宿景淵沒有再說,伸手把面具拿過去,替她挂在腰間。
“走了。”他說。
宿雲微跟在他身後,低頭看了看腰上那只晃來晃去的兔子面具,忽然覺得心情好了那麽一點點。
“宿景淵。”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很想念過一個人?”
宿景淵沉默了一會兒。
“有。”
“誰?”
他沒有回答。
宿雲微也沒有追問,聲音放得很輕。
“你說,如果一個人離開了很久,久到你們分開的時間比相處的時間還長,他還會記得你嗎?”
宿景淵側過頭看她。
路邊的燈火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把那副清冷的眉眼照出幾分柔軟憧憬的意味。
“你是在說誰?”他問,聲音有些淡。
宿雲微搖了搖頭。
“我們回去吧,冷了。”
宿景淵沒有動。
宿雲微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七哥。”
宿景淵跟了上去。
兩個人沿着長街慢慢往回走,誰也沒有說話。
走到一處路口的時候,宿雲微忽然停下來。
路口有一個賣馄饨的攤子,熱氣騰騰的,竈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地翻滾着,香氣飄過來。
宿雲微聞着聞着就走不動道了,扯了扯宿景淵的衣袖。
宿景淵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向那個攤子。
宿雲微擡起頭,呼出一口白氣,把鬥篷往下拉了拉,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來得又急又猛,夾着車輪碾過石板的轟隆聲,還伴着人群驚呼和尖叫。
宿雲微猛地轉頭,就看見一輛馬車從長街那頭狂奔而來。
拉車的馬不知道受了什麽驚,四蹄翻騰,瘋了一樣地往前沖。
車夫被甩在路邊,蜷縮在地上抱着胳膊哀嚎。
車廂在石板路上劇烈颠簸,發出刺耳的咯吱聲,随時都可能散架。
街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攤子被撞翻,貨物滾了一地。
而在長街正中央,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撿什麽東西。
是個小男孩,穿着一件半舊的棉襖,背對着馬車,渾然不知危險正在逼近。
馬車越來越近。
“讓開!快讓開!”有人在大喊。
“孩子!那個孩子!”
“誰家的孩子!快把他拉走!”
孩子聽見聲音,擡起頭來,看見那輛沖過來的馬車,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宿雲微來不及多想,幾步沖到孩子身邊,朝他撲了過去。
膝蓋磕在地上,一陣鑽心的疼。
可她顧不上這些,雙手猛地攬住那孩子,把他整個人往懷裏一帶,就勢往旁邊滾了兩圈。
馬車沖了過去,車輪碾過孩子方才站着的地方。
碎石和泥水濺了她一身,有一塊尖利的石頭劃過她的手臂,袖口立刻洇出一片暗紅。
宿雲微抱着那孩子滾到路邊,後背撞在牆上,悶哼一聲,停了下來。
馬車繼續往前沖,撞翻了前方一個無人看守的攤子,最後轟然翻倒在街尾,馬嘶鳴了幾聲,終于安靜下來。
宿雲微趴在地上,後背很疼,手臂上那道傷口在往外滲血,膝蓋也疼得厲害,大概磕破了。
她低頭去看懷裏的孩子。
“有沒有事?”她問,聲音有些啞。
那孩子在她懷裏,整個人都吓傻了,瞪着一雙大眼睛,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
宿雲微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還好,沒傷着。
只是手上蹭破了一點皮。棉襖上沾了些泥水,髒兮兮的。
她松了口氣,用手撐着地面,把孩子扶好。
鬥篷在方才那一撲一滾中已經滑落了,堆在腳邊,沾滿了泥水。
發髻也散了,烏黑的長發垂落下來,鋪了滿肩,有幾縷垂在臉側。
那孩子終于回過神來,“哇”的一聲哭了。
宿雲微低頭看了看他,有些笨拙地伸出手,用沒沾血的那只袖子給他擦了擦眼淚。
“沒事了。”宿雲微說,“沒事了,別怕。”
她慢慢坐起來,松開手。
那孩子的母親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抱住孩子,哭得說不出話來,嘴裏翻來覆去地念叨着“謝謝恩人,謝謝恩人”。
宿雲微擡起頭。
街上的人都已經聚攏過來了,遠遠地圍着,指指點點。
可那些面孔都是模糊的,她一個都看不清。
只有一個人,從人群裏走出來,逆着光,一步一步地走近。
她眯起眼,下意識地想擡起胳膊擋一擋光,可手臂太疼了,擡不起來。
她只能仰着頭,看着那個人影越來越近。
那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臉半明半暗地藏在兜帽的陰影裏,只能看見一點輪廓。
身量很高,肩寬腿長,穿着一件墨藍色的大氅,領口和袖口都繡着黑色的紋路。
他彎下了腰,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修長而有力,指腹帶着薄繭。
宿雲微愣住了,下意識地擡起頭,想要看清那人的臉。
風停了,天邊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鋪天蓋地,像是有人把整個天空都撕碎了,一點一點地灑向人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