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重逢(二) 東方既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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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重逢(二)東方既白,
宿雲微沒有去握那只手,也沒去管傷口,撐着地面自己站了起來。
面前的人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低頭看着她。
墨藍色的大氅裹得嚴嚴實實,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側臉。
站在那裏,像一柄收在鞘裏的劍,鋒芒內斂。但只要一動,便能斬開這漫天風雪。
宿雲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可她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她移開目光,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臂。
袖口已經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冷風一吹,凍得她直哆嗦。
她把鬥篷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泥水,重新披在身上。
那孩子已經被母親抱走了,街上的人也漸漸散去。
遠處傳來巡街衙役的吆喝聲,正在處理那輛翻倒的馬車。
宿景淵端着一碗馄饨站在幾步之外,臉色不怎麽好看,下颌繃緊,似乎下一刻就要發作。
“受傷了?”
宿雲微看了他一眼,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湯。
熱湯滾過喉嚨,把身上的寒意驅散了一些。她又喝了一口,才覺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穩下來。
“皮外傷而已,不礙事。”她說。
宿景淵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向那個站在一旁的墨藍色身影。
那人察覺到他的目光,同樣微微側了側頭。
兩個人隔着漫天飛雪,對視了一瞬。
宿景淵率先移開目光,伸手把宿雲微往身邊攬了攬。
“回去了。”
宿雲微“嗯”了一聲,抱着碗,又吃了幾口。
她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還站在原地的人。
雪越下越大了,鋪天蓋地落下來,把他整個人都染成了白色。
宿雲微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方才,多謝了。”
那人沒有說話。
他還站在那裏,兜帽被風吹落了一些,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淺淡的褐色,像浸在冰水裏的琉璃,清冷疏離。
右眼的眼角處,有一顆很淡的朱砂痣,隐約現出一點殷紅。
宿雲微愣住了。
這顆痣,她記得。
還在冷宮的時候,東方既白常常坐在門檻上,背靠着門框,歪着頭看她。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偶然一次,她窺見他眼角那一點淺紅,覺得很好看,指着它說:“這裏,有紅色的。”
東方既白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笑了。
“這個啊,生下來就有。我娘說這是福痣,能保平安的。”
現在,這顆痣的顏色比從前更豔了一些,像是赤紅的朱砂。
可他的眼神,看着她時,像在看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宿雲微呆呆愣愣地站着。
時隔三年零四個月,再次見到他時,她又變回了那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東方既白轉過身,走進了漫天風雪裏。
墨藍色的大氅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很快就被白色吞沒,融進了夜色深處。
宿雲微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雪落在她睫羽上,化成水珠,順着臉頰淌下來。
“阿雲。”宿景淵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宿雲微這才回過神來,慢慢轉過身。
宿景淵站在她面前,低頭看着她。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眸幽深,微微眯起。
“你認識他?”他問。
宿雲微搖了搖頭。
“……不認識。”她說,聲音很輕,“方才看錯了。”
宿景淵看着她,沒有再追問。
“走吧。”他說。
回到栖雲閣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了。
宮女們看見宿雲微渾身泥水地回來,吓得臉都白了,忙不疊地去燒水、拿藥、傳太醫。
宿景淵站在門口,看着她被宮女們簇擁着進去。
“好好養傷。”他說,神色淡淡,“這幾日別出門了。”
宿雲微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頭也沒回。
她坐在榻上,任由宮女替她脫下那件沾滿泥血的鬥篷,解開被血浸透的袖口。
手臂上的傷口不深,但很長,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瞧着很是猙獰。
宮女小心翼翼地用溫水替她清洗傷口,每擦一下都要擡頭看她一眼,生怕她疼。
宿雲微倒是不怎麽在意,反正片刻後就會痊愈。
她靠在榻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糟糟的,像是一團被人揉皺的宣紙,怎麽撫都撫不平。
東方既白看她的眼神太過輕描淡寫,她很不高興。
宿雲微睜開眼睛,盯着手臂上的傷,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她輕聲說,“不記得了是吧。”
次日一早,趙令儀來了。
“阿雲!你沒事吧?”人未到聲先至。
宿雲微靠在床頭,聽見她的聲音,擡起頭。
就看見趙令儀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身後跟着一串氣喘籲籲的宮女。
“我沒事。”宿雲微說,“只是手臂擦破了一點皮,已經好了。”
“擦破了一點皮?”趙令儀瞪大眼睛,“那我怎麽聽說你渾身是血地回來,當街被人砍了?”
宿雲微:“……誰跟你說的?”
“宮裏的宮女啊。她們說你回來的時候袖子上全是血。”
“鬥篷上都是泥,頭發也散了,臉色看着像是死了三四日的冤魂,可吓人了。”
宿雲微沉默了。
……有這麽誇張麽?她怎麽不知道。
趙令儀在她床邊坐下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認她确實沒什麽大礙,這才松了口氣。
“你也是的,你一個公主,大晚上跑到街上去乾什麽?那群暗衛乾什麽去了?”
趙令儀語氣裏帶着幾分心疼,“你傷成這樣,得多疼啊。”
宿雲微低頭看了看手臂上已愈合的傷口,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不疼。”
“騙人。”趙令儀撇嘴,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手臂,“都傳得那麽吓人了,還不疼?”
宿雲微揉了揉眉心,不太想答話。
趙令儀忽而想到了什麽,唇邊揚起一抹笑意,壓低聲音說。
“對了,阿雲,你猜我今早來的時候遇見誰了?”
“誰?”
“東方既白。”
宿雲微的動作頓了一下。
“聽說他昨晚剛到京城,今早就進宮來面聖了。我來的時候碰見的,他正要去見陛下呢。”
趙令儀說到這裏,又湊近了些。
“他變了好多啊,我差點沒認出來。小時候話那麽多,現在倒是個悶葫蘆了。”
“跟人說話就三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跟他聊天可費勁了,我說十句,他回一句,還回得特別簡單。”
“不過他是真好看啊,比小時候還要好看了。你是沒看見,他站在雪裏那樣子,跟畫裏走出來的人似的。”
趙令儀絮絮叨叨地說,宿雲微默不作聲地聽。
“阿雲?”趙令儀叫她,“你怎麽了?臉色好像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