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動亂 我會陪你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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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雲微沒有看他們。
她提着劍,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營帳。
帳簾在她身後落下,把那些跪着的身影和嘈雜的聲音都隔絕在外。
宿雲微把劍插回鞘裏,放回宿景淵榻邊。
宿景淵還在昏迷,眉頭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着極大的痛苦。
臉上沒有血色,唇上的青紫色又深了幾分。
宿雲微伸出手,把他額前散落的碎發撥到一邊。
“宿景淵,”她輕聲說,“你說了要帶我走的。”
“你不能死。”
宿雲微一夜沒有合眼。
她坐在宿景淵榻邊,宿景淵時而昏迷時而清醒。
清醒時,他會看着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地忍過一波又一波的劇痛。
醫正端來一碗又一碗的藥,可他喝進去的還沒吐出來的多。
到了第二天,傷勢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重了。
傷口周圍的皮肉開始發黑,毒素沿着血脈往上蔓延,已經過了肩膀。
“殿下,”醫正跪在宿雲微面前,聲音發顫。
“臣……臣無能為力了。這毒太烈,臣從未見過。藥已經用過了,但若是再醒不過來,王爺他……怕是撐不過三日。”
宿雲微看着醫正,一言不發。
軍中又有騷動。這次是幾個校尉聯名上書,說軍心不穩,請求撤兵。
宿雲微把那些東西一封一封看完了,然後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告訴外面的人,”她對侍衛說,“王爺傷勢已穩,明日便能理事。誰再敢言撤兵者,殺無赦。”
侍衛領命而去。
宿雲微轉過身,走回榻邊,坐下來。
她又守了一天一夜,期間宿景淵醒過來兩次。
第一次他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見她,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走……快走……”
宿雲微握住他的手:“我不走。”
他又昏了過去。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他的神志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說:“阿雲,你該去休息了。”
宿雲微搖了搖頭。
“你在這裏守了多久?”他問。
“不久。”
宿景淵沒有再說話。
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滾燙,燒得厲害。宿雲微任他握着,沒有松開。
第三天夜裏,宿景淵的燒終于退了。
醫正又診了一次脈,說藥起了作用,毒已解了大半。只要好好将養,性命無礙。
宿雲微點了點頭,讓人送醫正出去。
帳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宿景淵睜開眼,看見她還坐在榻邊。
宿雲微身上衣袍皺巴巴的,發髻也散了,幾縷碎發垂在臉側,面容帶着倦色。
“阿雲。”他叫了她一聲。
宿雲微擡起頭,看着他。然後伸出手,抱住了他。
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他的傷口。
她把臉埋在他的頸側,鼻尖抵着他的鎖骨,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宿景淵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抱她。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道:
“阿雲,你已經長大了,需守禮儀。”
宿雲微搖頭,依舊抱着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眼尾隐約濕潤。
過了很久,她慢慢松開手,直起身來。
帳中燭火跳了一下,在她的眼底映出一片明明滅滅的光。
“宿景淵,”她開口,聲音很輕,“我真的以為你要死了。”
“我以為你要跟那些人一樣,走了就不回來了。”
他沉默着。
“我這三天兩夜,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說,“如果你死了,我會怎麽樣。”
“一開始,我覺得我會活着。”她頓了頓,“但我會活得很不好。”
“因為我會不斷地想起你,你怎麽能留我一個人。”
“所以,後來我明白,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會陪你一起。”
“我想告訴你,你別走得太快,記得在黃泉路上等等我。”
“如果我去了黃泉,但找不到你。我會後悔。後悔沒有早一點告訴你——”
她還是沒能說完這句話。
宿雲微把臉埋回去,閉上眼睛。
三天兩夜沒有合眼,她睡着了。
宿景淵低頭看着懷裏的人,嘆了口氣,伸手擁住了她。
他的手輕輕落在她頭頂,撫了撫那些散亂的碎發。
“好了,阿雲。”他說。
“你不需要承諾什麽,我都會答應你。”
宿景淵又休養了幾日。
宿雲微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有時他睡不着,她坐在榻邊給他讀書。
有一回醫正來送藥,不小心聽見了幾句,差點沒把手裏的藥碗摔了。
宿雲微給宿景淵讀的是兵書。
“……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
她聲音冷冷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完了也不解釋,翻到下一頁繼續念。
宿景淵躺在那裏,一動不動,面無表情,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醫正後來跟人說起這事,啧啧稱奇:
“我活了這麽大歲數,頭一回見有人給病人讀兵書的。”
傷好之後,宿景淵開始頻繁地召見将領,調整部署,整肅軍紀。
那個在他昏迷時聚衆鬧事的周将軍,被他不動聲色地奪了兵權,打發去領了閑職。
十月初,晉王軍隊再次南下,勢如破竹,連克四城。
十月末,大軍兵臨皇城北門。
東方策率殘部退守城中,負隅頑抗。
十一月初三,城破,天降大雨。
雨水沖刷着城牆上的血跡,彙成一條一條暗紅色的溪流,順着石縫往下淌。
宿景淵站在城樓下,仰頭看着城牆上那個身影。
東方策站在城樓上,甲胄破碎,渾身是血。
他的身後是寥寥數百殘兵,身前是千軍萬馬。
他低頭看着城下的宿景淵,拔出佩劍,架在自己頸上。
“晉王,”他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來,蒼老而沙啞。
“老臣一生忠君報國,從未有過二心。今日城破,老臣無顏茍活。”
“只求你一件事,莫要殺我部下降兵,也莫要傷城中百姓。”
說完這句話,他把劍刃往頸上一抹。
鮮血噴濺出來,在雨幕中劃出一道赤紅的弧線。
東方策的身體晃了晃,從城樓上墜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雨水沖刷着他的臉,把那上面的血跡一點一點地洗去。
他的眼睛還睜着,望着灰蒙蒙的天,似是悲嘆。
宿景淵站在雨裏,低頭看着那具屍體,沉默了很久。
“厚葬。”他說。
入城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十一月初七,新帝退位。
宿雲微站在城門前,看着宿景淵策馬而來。
他的身後是整座皇城,金碧輝煌的殿宇在夕陽下泛着沉沉的光。
宿景淵在她面前勒住缰繩,低頭看她,伸出了手。
“阿雲,”他說,“我們回家了。”
晉王登基,改元承平。
冬日,雪下得很大,街上的人不多。
宿雲微撐着傘,沿着長街慢慢地走。
路過那個賣馄饨的攤子,竈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地翻滾着,熱氣騰騰的。
與半年前的雪夜極為相似。
宿雲微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前。
走到街尾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東方既白站在那裏,逆着光,臉半明半暗地映在暮色裏。
他瘦了很多,面容輪廓比半年前更加分明。眼角那顆朱砂痣,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殷紅。
孝期未過,他穿着一襲白衣,用白色緞帶束着發。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看向人時,清冷疏離,又隐隐帶着陰郁。
風從長街那頭吹過來,帶着冰雪的氣息。
東方既白輕輕笑了一聲,對她道:“殿下,別來無恙?”
宿雲微呆呆地看着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話說:
宿景淵:明明就是她先向我表白的!沒錯,我是正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