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劫數 殺了我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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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容隐在光影裏,輪廓深刻而冷峻,眉骨很高,眼窩微陷,鼻挺唇薄。
宿景淵坐在榻邊,一只手裏端着一盞藥碗,烏黑的藥汁還在冒着熱氣。
“醒了?”他開口道,“那就先把藥喝了。”
他把藥碗遞過來,宿雲微卻沒有接。
她盯着他的臉,腦子裏一片混沌,只有剛才昏迷前的那些畫面在反複地閃回。
雨水。刀鋒。血痕。東方既白躺在地上,仰頭看着她的那雙眼睛。
為什麽會這樣?
宿景淵見她不動,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也不催促,只是把藥碗擱在了榻邊的桌案上。
“太醫說,你的蠱毒已經滲入心脈。”
他平靜地說,“這一次發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險。若是再晚半個時辰,誰也救不了你。”
宿雲微聽着這些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宿雲微。”宿景淵忽然叫了她的名字,“為了那麽個人,你何苦作踐自己。”
那麽個人,一文不值,不值一提。
宿雲微的眼眶驀然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卻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她偏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殷紅的血從她嘴角流出來,落在錦被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
宿景淵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猛地站起身來,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額頭,一片滾燙。
“來人!”他低喝了一聲,“傳太醫!”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急促的腳步聲遠去了。
宿雲微還在咳,一口接一口的血液從她嘴裏湧出來,疼。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手指死死地攥着身下的被褥,指節泛出青白色。
她想死,卻又死不了。
東方既白……
東方既白。
“阿雲!”宿景淵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她感覺到有人把她從榻上撈了起來,緊緊地箍在懷裏。
“看着我,別去想那些了!”
宿雲微努力擡頭去看他,可眼前只有鋪天蓋地的黑。
她像是被人扔進了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不斷地往下墜。
許久,她聽見宿景淵的心跳,就在她的耳畔,急促而沉重,真切地為她擔憂。
“哥……”她終于發出了聲音,沙啞的。
她很久沒有叫過他了。
宿景淵的手臂猛地收緊。
“別怕。”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努力在壓着什麽,“我在。”
宮殿外,花白胡子的醫者提着藥箱急匆匆地奔進來,跪在榻前給宿雲微診脈。
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脈,臉色變得很難看。
“陛下,”太醫的聲音在發抖,“殿下的蠱毒已經侵入心脈,臣之前開的方子已經壓不住了。”
“若要壓制,必須加大藥量,但那些藥材都是虎狼之藥,殿下的身體本就虛弱,怕是受不住……”
宿景淵的聲音落下來,“不管怎樣,孤要她活着。”
太醫伏在地上磕了個頭,退下去開方煎藥。
宿雲微靠在宿景淵的懷裏,感覺到痛楚一次又一次翻湧上來,比之前更猛烈,更兇狠。
她死死地咬着唇,唇上滲出了血。
“別咬自己。”宿景淵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松開,“疼就咬我。”
他把自己的手遞到她的嘴邊。
宿雲微的意識在劇痛中變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痛到極處,她張口咬了下去,牙齒嵌入皮肉,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宿景淵沒有動。
他一手攬着她的腰,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裏,另一只手被她咬着,任由她發洩那股無處安放的痛楚。
血順着他的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衣襟上。
他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洇開一片斑駁的,觸目驚心的痕跡。
直到那股翻湧的痛楚慢慢地退去,宿雲微才松了口,癱軟在他的懷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狼狽得不成樣子。
宿景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随手扯了一塊帕子,纏了兩圈。
又把手搭回了她的腰上,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傷的獸。
“還疼嗎?”他問。
宿雲微蜷縮在他懷裏,眼眸空洞。
“哥。”她又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你殺了我吧。”
宿景淵的身體僵了一瞬。
“太疼了。”宿雲微說。
“我受不住了。你殺了我,好不好?死在你手裏,我會很高興的。”
宿景淵低下頭,看着她。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唇上血色殷紅,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
宿景淵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臉上那縷濕透了的碎發撥到耳後。
“不好。”他說。
“該死的,另有其人。”
宿雲微的睫羽顫了一下,擡眼看着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剛出冷宮不久。
有一次在禦花園裏被幾個皇子欺負了,推搡了幾下,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
她什麽都沒說,可宿景淵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這件事。
第二天,那幾個皇子外出巡獵時,全部驚了馬。
有一個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有一個被馬拖行了好幾步,腿上磨掉了一層皮。
宿雲微隐約猜到了什麽,卻什麽都沒說。
他從來不是一個寬容的人。
但他也可以容忍很多事情,可以忍耐很多不公,可以為了大局犧牲很多東西。
宿景淵沉默地抱着她。
藥煎好了,太醫小心翼翼地端進來。
宿景淵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然後把藥碗送到她嘴邊。
“喝了。”
宿雲微看着那碗烏黑的藥汁,有股令人作嘔的苦味,胃裏一陣翻湧。
閉了閉眼,張開嘴,藥汁順着喉嚨滑下去,所過之處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灼痛。
宿景淵把空碗放在一邊,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藥漬,然後又把她攏進了懷裏。
藥效發作得很快,确實暫時壓下了蠱毒的劇痛。
宿雲微感覺到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一點一點地退去,疲憊湧了上來。
意識開始模糊,眼皮越來越沉。
溫暖柔軟的困倦,像是被人包裹在厚厚的棉絮裏,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宿景淵的懷抱像是她的歸宿。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貪戀這種溫度。可她又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去分辨什麽該什麽不該。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腰側,輕輕攏住,閉上了眼睛。
宿景淵沒有動,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嘴角的血跡。收緊了手臂,把她往懷裏攏了攏。
宿雲微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從窗棂的縫隙裏滲進來,落在榻邊的地面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宿雲微眨了眨眼,意識慢慢地回籠。
她發現自己還靠在宿景淵的懷裏。
他沒有離開,靠坐在榻邊,一只手攬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的頭微微低垂,眼睛閉着,睡着了。
宿雲微的視線落在他的手上。
纏着傷口的帕子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
宿雲微想從這個過于親密的姿勢裏掙脫出去,但他的手臂還箍在她腰間,即使是睡夢中也沒有松開。
她試着掰了一下他的手指,沒有掰動,反而讓他收緊了手臂,把她更深地攏進了懷裏。
宿雲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蠱毒發作,他作為兄長安撫她,僅此而已。僅此而已。
她不該覺得不妥。
她應該感激他沒有嫌棄她這個麻煩的妹妹,而不是在這裏因為一個擁抱而心慌意亂。
宿雲微也沒有力氣去思考這些。
她連東方既白的事情都還沒有想明白,不能再多一個宿景淵。
她又等了一會兒,恢複了些力氣,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動了動,從他懷裏退了出來。
這次她一動,宿景淵就醒了。
“……還疼嗎?”
宿雲微搖了搖頭,然後伸出手,碰了碰他手背上那條被血浸透的帕子。
“你呢?疼不疼?”她問。
宿景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不疼。”
宿雲微覺得他是在說瞎話。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
宿景淵已經把手縮了回去,藏在了袖子裏,然後掀開被子下了榻。
“來人,備水。”他朝門外吩咐了一聲,然後回過頭來看她,“你先洗漱,我去外間等你。”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收拾好了,我有話問你。”
宿雲微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怔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慢慢地下了榻,腦子清醒了不少。
她對着銅鏡,把自己收拾整齊。
等确認看起來沒那麽狼狽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掀開門簾,走進了外間。
宿景淵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壺新沏的茶。
袅袅的熱氣從壺嘴裏冒出來,在晨光裏升騰,消散。
他已經換了衣裳,玄色的袍子,墨色的長發用一根金簪束了起來,整整齊齊,一絲不茍。
他聽見她的腳步聲,擡眼看了一下,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宿雲微坐下了,兩個人之間隔着一張小小的茶案,
宿景淵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喝了一口,然後把茶盞放回去,擡起眼看着她。
“東方既白。”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已經走了。”
宿雲微沉默了很久。
“什麽時候?”她問。
“昨晚。”宿景淵說,“你昏迷的時候,他進宮來了一趟,跪在宮門前,求我降罪。”
宿雲微面無表情地聽着,沒什麽反應。
“他說,是他辜負了你,所有罪責他一力承擔。”
“至于那個陸寧,他求我饒她一命。”
“我答應了。”宿景淵說。
宿雲微猛地擡起頭,看着宿景淵。
宿景淵對上她的目光,輕輕笑了一聲。
“陸寧不必死了。東方既白可以跟她走,孤不攔。”
宿景淵看着她的臉,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昭寧,”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你想怎麽辦?”
憤怒,不甘,痛苦,絕望,求不得,放不下。
曾經的所有,都在她心裏碰撞撕扯,找不到出口。
宿雲微坐在那裏,又沉默了很久。
這人,該是她命定的劫數。
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變成了金黃,茶案上的那壺茶徹底涼透。
宿雲微閉了閉眼,然後睜開。
神色平靜,說出的話,卻是讓人脊背發涼的決絕。
“讓他們死在一起吧。”
宿景淵擡起眼看着宿雲微,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似乎是說不出的欣慰。
“好。”他說。“如你所願。”
作者有話說:
期末周,停更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