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五毒俱全袁公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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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五毒俱全袁公業

劉羲居高臨下地看着董卓，似是極為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董卓眸中精光乍閃，因殘疾故，較從前多了幾分陰沉、少了幾分暴虐，狡詐的底色卻分毫不變：“臣安敢越過太尉奏對天子？”

這話似乎在理。太尉乃三公之首，更不必提他曾是汝南袁氏門生故吏；可偏偏在這樣的情形下，是絕不該說出口的言辭。

——汝南袁氏鋒芒之盛，連同為三公的同僚也卑躬屈膝，恭謹待之，竟遠勝面對大長公主與少年天子之時！

殿中濃香浮動，恰如人心。

袁基在或明或暗、各式各樣的窺伺之中垂眸，不輕不重地将玉卮置于漆案之上，從容起身一拜，矜貴如常：“令音為國朝盡忠、天子分憂，臣不曾因她遠行而憂慮思念。為人臣者，焉能以舐犢情深為由，而誤家國重任？陛下愛臣，臣自感念深矣，然實為夜色晦暗，恐錯認肅穆為愁緒。”

此言一出，袁紹與曹操都不由錯愕怔住。

……他這樣的人，竟肯為袁珩做到這地步嗎？

就連劉羲面色也有一瞬空白。

袁紹不由別開視線，不敢再看袁基臉上從容笑意。

這是陽謀。

若袁基承認思念袁珩，董卓緊随附和，恐怕立時便會有三道旨意發出，其一召還袁珩，其二召還董襄，其三解禁太後。

就算能駁回前兩個召還旨意，但解禁何太後卻不好不從。

若否認……袁基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腰間環佩。若他否認，董卓仍會陳情思念子女，而後連帶着怒斥他不慈，如流言那般苛待子嗣、心狠手辣；或許還會借他當年助董襄逃婚之事發難，彈劾他拐帶仕宦女郎、令骨肉分離，實在是個五毒俱全的畜生。

而一個畜生，又如何能位列三公，堂而皇之站在朝殿之上呢？

*

“相逢狹路間，道礙不容車。”

這是俳優輪番吟唱的第十七遍《相逢行》。袁珩沒說自己聽膩了，便無人敢提出異議。

“……兄弟兩三人，中子為侍郎。五日一來歸，道上自生光。”

袁珩總算在這一句喊了停，又對那幾位百戲樂人說：“好好歇一歇嗓子。唱得不錯，尤其是那位扮演碩奴的——你叫什麽名字？家鄉又在何處？”

俳優連忙放下手中不曾開刃的劍，卑躬屈膝：“奴名阿幽，幽州人。多謝府君厚愛，奴不勝感激。”

他說着，便伏地叩首，姿态分明卑微到了塵埃裏去，袁珩卻見他的脊背板直，像一塊磚。

她一時沒有開口，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着漆案，目光攫住阿幽的身形，若有所思；荀彧端詳她面色半晌，忽而心跳漏了一拍，旋即不動聲色地勸阻：“令音，我有些不勝酒力……”

袁珩回過神，裹着淩厲殺意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遺憾地放棄了心裏的打算，很給面子地順着臺階下來：“那咱們先回去？鹽鐵稅叫他們稍後送往郡府便是。”

又對馮夫人笑道：“家中慈母此番亦随我赴任。她在渤海沒有親友，我擔憂她因此孤寂；不知夫人能否憐我孝子心意，常去陪伴她說說話？為表感激……珩家中在渤海亦有田産，今贈予夫人。”

馮夫人聞言，不由心下暗驚——天吶！就這一兩個時辰的功夫，平日總明裏暗裏窺視自己的君舅死了，懦弱無能的丈夫不再是丈夫了；她甚至還在渤海擁有了田産，與一郡長官關系親密！

怪道男人們都愛應酬交際呢，原來竟真能得到切實的好處。

馮夫人略微共情了君舅與丈夫……不，先舅與前夫。但不多，一個呼吸之間便被鼓樂震碎。

往日令她郁結于心、有苦難言的煩悶苦楚，就這樣煙消雲散。

她怔怔地望着袁珩，只覺分外慚愧。

因為在生出感激與動容之前，她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竟是：若我能成為她，那該多好啊！

……

為了散去酒氣血氣、以免陳夫人擔心，袁珩與荀彧選擇了步行返回。

荀彧手裏提着燈，錯後袁珩半步，眉眼含笑地看着她步履輕快，故意踩着他的影子走路，略有些無奈地說：“未央，小心一些。”

袁珩頓時一個箭步回身，湊近了荀彧的臉，叫嚷着質問：“你方才為何阻攔我？那俳優自稱幽州人，卻說得一口極其标準的雅言；且今夜這一出《戰城南》的詩句，高氏不可能注意不到偠紹便娟四個字。他身上有很大的問題，且無論背後是否有人授意，他也一定與高氏有仇。”

指不定《戰城南》也是他提出來的“京師達官顯貴流行讀物”呢……！

袁珩沒有錯過，在自己殺了高氏家主後，阿幽手下鼓點錯亂的半拍；以及在自己指明要聽《相逢行》時，阿幽臉上一瞬複雜的神情。

那種表情很眼熟，袁珩見得很多：是荀彧當年第一次聽見國色天香、殘花敗柳，是荀攸當初第一次聽見張公趙母、天子親生；是袁紹初讀《相逢行》、玉面含嗔，是自己誤覽《生長痛》、鳳眼猩紅。

一句話總結：阿幽一定完整地看過那本《東京拾遺》！

袁珩瞪着荀彧，不滿地叫道：“荀文若你說句話呀！”

荀彧不閃不避，從容道：“令音，窮寇莫追。你今日本已留了一線，若臨時反悔變卦，恐怕困獸猶鬥。”

袁珩緊緊地盯着他，忽笑道：“世兄光風霁月，端正君子。”

頓了頓，又露出一個無辜的甜笑來：“我可沒打算逼死高氏。這麽多年過去，世兄還是将我看得太良善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