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請君為我傾耳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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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緩緩擡頭,露出一張熟悉的面龐。
正是出自長秋宮,曾令袁珩為他沖冠一怒刺袁紹的餘福。
*
餘福從未聽過這樣的故事。
彼時山岚彌漫秋光,金風奏響黃葉,天色将明未明,恍惚與此刻将暗未暗之黃昏交相映襯;鎮國武遂大長公主用略沙啞的嗓音,悶悶地道出了一個堪稱詭異的“遠古傳說”。
——有美一人,其名望舒。玉為其骨,蘭為其神。望舒辭父,以逐太阿。故人辟賢,以免蹉跎。
“這世間再沒有如她那般的人,能叫那位明公生出同樣濃烈的愛與恨了。愛她故人之子,更故人少年之姿,仿佛經年未改本心初衷;又恨她故人少年之姿,更故人之子,仿佛經年唯有他一人不複舊日同游。”
餘福便看見,總是深情款款瞧着人看的大長公主垂眸,難得露出了些悵然,慢吞吞地說:“後來,那位明公的父親橫死在政敵之手。他打着為父複仇的名義,屠城殺盡數萬人;戰後他又設宴以酬賢士良才,「望舒」坐于席間,因運糧有功,而得進一郡太守。”
“在一片道賀聲中,「望舒」卻忽而想起,她的世叔、她的明公,也曾在少年時壯志淩雲,寫出‘人耄耋,皆得以壽終。恩德廣及草木昆蟲’的美滿抱負。”
“待酒過三巡,歌舞興濃,酣暢淋漓。”她堪稱鄭重地講述,“「望舒」忽而悲聲泣下,長輩驚愕問她緣何哭泣,她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明公尚能為父報仇以盡孝,我這不忠不孝之人當年卻為一己之私,辭別君主與生父,今實情難自已,愧怍難當。”
“她說罷,便借着那三分醉态擊缶而歌,一擊一字,一息一句,作《将進酒》以諷谏;其言利也,其聲恨也,其才高也。待她收聲之時,滿座嘉賓無不為之靜默,她的良人、恩師與故友被驚得大汗淋漓,心下已籌謀起該如何為她善後。然而她的長輩只是看着她,或許又在透過她審視着別的東西。
“許久許久後,他才開了口;卻只是說:「望舒」于醉中也如此文采斐然。她這是思念父親了啊!”
而那首《将進酒》該是何等沉郁頓挫,才能令一個戮盡數萬人的“屠夫”,親自為她周全善後呢?
……
在一片詭異的寂靜氛圍中,袁珩飲下了第五杯菊花酒。
席間許多人都冷汗涔涔地想:差不多了。到這一步,袁珩應當不會再繼續下去了。
如今她與董卓已經徹底撕破了臉皮,兩家仇怨更是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若她不肯暫退一步,只怕袁基難逃一死,天子也會因此受人掣肘。
如果她當真是個忠臣孝子,那就趕緊收一收,放過他們這些誤闖天家的無辜路人吧……太皇太後都狼狽離席了,袁令音你難道還不滿意?
袁珩:是的,我還沒能推董卓下輪椅呢,當然不滿意!
袁紹一眼看出袁珩的意猶未盡,仗着袁珩能打能罵,旁若無人地勸酒:“近來多事之秋,令音何不與我共浮大白,一解煩憂?”
從袁珩“接着奏樂接着舞”開始就滿頭冷汗的荀攸:袁本初你別憂了,我才是真的憂!
荀攸憂心忡忡地看着袁珩一杯接一杯,時刻準備着為袁珩的酒後失儀掃尾;畢竟未央這孩子打小就能吃,但能不能喝卻是個未知數……
袁珩在飲過第十三杯後,放下玉卮,沖餘福搖搖頭;而後大袖翻飛,自發間取下那支綴有明珠的銀釵。
餘福一愣,旋即俯首低眉,将自己藏入暮色的半面陰影之中。
他總覺得這一幕很熟悉。而當袁珩突兀地以銀釵敲擊玉卮,和着席間舞樂的韻律開口後,這種摸不出緣由的熟悉便陡然落到了實處。
餘福驚愕地擡頭,一時忘記了謙卑,忘記了謹慎,只愣愣地看向袁珩,下意識往前探身——于是被夕陽餘晖的光芒霎時籠住,再也無法龜縮回那半面陰影。
【将進酒。乘大白。】
“将進酒。乘大白。”
【使君許我郡太守,嘉賓謂我鸾鳳才。】
“箜篌空吟邊塞月,将軍将息坐蘭臺。”
【今且醉狂歌。明日葬山阿。】
“何堪折節迎。在野亦高名。”
【東海血色翻酒色,西園意氣今何為!十萬楊柳空搖悲。】
“登高王侯嘆餘暮,列席公卿敬殘杯。西涼鳴鼓聲如雷。”
【君不見耄耋焉得以壽終,垂髫暴骨惡南風。】
“君不見良将駿馬朔風摧,蒼生倒懸作劫灰。”
【手足斷泗水,怨仇黃土同。黔首枕公子,小兒踏老翁。】
“弓箭向鷹隼,豚犬猶鳴哀。碩鼠枕稷麥,溝渠望蓬萊。”
【天地颠倒,草木生冬。明公至孝,賢士至恭。】
“夏蟲妄語,不知《春秋》。曲士乍富,好衣《羔裘》。”
【世豪宗,祿萬鐘。昔辭父,失所從。師友勿相問,游子幸登庸。】
“斥王佐,黜清流。弄符玺,竊帶鈎。健者無利劍,鍪甲未能謀。”
袁珩誦罷,于暮色餘溫中漫不經心地将銀釵重新簪回發間,托着腮笑看向還沒反應過來的董卓,溫聲詢問:“董司空。敢請珩之詩文,如今仍能當得起一句‘天資聰穎,良材美質’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