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請對袁珩說謝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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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請對袁珩說謝謝
劉協對于袁珩的了解,從前僅停留在朝堂與政務之上,大母、皇考與兄長口中。
漢侍中袁令音,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在朝堂之上,她是一柄鞘中利劍,平日尚能算是君子藏鋒,可但凡劍光出于人前,定有腥風血雨。
在大母口中,她是一個巧言令色的騙子,嘴上說着格外親切乖巧的言辭,實際卻做盡了亂臣賊子才會做的事。
在兄長心裏,她是有別于世間萬物的鮮明,如同鵷鶵,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非凡世中人。
而在皇考眼中——年僅七歲的劉協至今仍不明白劉宏曾對他說的話。或許那時候父皇已經病糊塗了,否則又豈會言辭矛盾?
“袁令音啊……”
彼時卧病的天子嗓音沙啞,目光渾濁地漂浮在帷帳透下的光影上,晦暗不明:“她是忠臣。阿協,她是忠臣。她必須死……可你不能動手。你絕不能動手。記住了嗎?她必須死。”
所以劉協向來有些敬畏袁珩。他還年幼,卻深知能叫父皇都為之糾結遲疑的人,一定有她的可怕之處。
而今次千方百計、九死一生出逃颍川,他目睹這位大漢的好忠臣、好侍中,在他跟前一劍劃斷了北海王的脖頸,又一劍刺穿了劉範的前胸後背,還能笑意盈盈、畢恭畢敬地伏地叩拜。
那句祝詞固然刺耳,可劉協悲哀地發現:這竟然會是他最好的結局。
——“克制”。劉協看着袁珩,心裏陡然浮上這兩個字。饒是身處前路不明的險境,也險些将自己逗笑了。
誰克制,袁珩嗎?她克制在何處?
她不曾順手給他一劍,是因他仍為名義上的天子,是她女君手中的傀儡。難道他還該說謝謝不成?
回京之路,注定不能風平浪靜。
起初劉協覺得袁珩很煩。不僅一應瑣事全都要親自過問管教,嘴還毒得吓死人;這使得劉協年紀輕輕就差點患上頭風。
“陛下,該用膳了。用膳時請勿言語,更當避免盯着臣觀望許久。輕佻無狀非君王所為,珩也對您并無興趣。”
……那你倒是別給我端來撲滿塵土的飯菜啊!
“陛下,該讀書了。今日臣為您侍講《春秋公羊傳》,您已有七歲,想來已經通讀至能夠背誦的程度。”
……我若是能聰明成這樣,這會兒你該在書簡上抹毒了吧?
“陛下,該回車了。車外風雪交加,您若凍病,臣只能以北海王的命謝罪——不對,他已經死了。那臣只能閑時為您祈福了。”
……哪怕你把“閑時”換成“晝夜”兩個字,我也能信了你的誠意。
“陛下,該下車了。還有兩日抵達雒陽,您也當走動走動,活絡一二筋骨。女君已經派了霍将軍前來迎駕,她很想念您。”
……活絡筋骨做什麽。反正也跑不過你。
劉協忍了足足三天。
直到第四日夜半三更、離霍貞抵達還有半天之前,劉協自睡夢中陡然驚醒,錯覺有人持刀立于枕邊,冷汗淋漓。
他想起這幾日都是袁珩親自守夜,當下撥開帷帳,忙不疊翻身下榻;驚慌中偶一擡眼,旋即怔在原地。
驿館與皇城、袁氏府邸相比,簡陋得堪稱乏善可陳。然隔着珠簾所看見的景象,卻令劉協兀自記了許多年。
一豆孤燈弱不禁風,袁珩身上随意披了一件厚氅,坐得挺拔端方,正左手以朱筆圈劃簡書上的字段,右手執筆于絲帛上書寫。
聽見了簾內動靜,袁珩筆下未停,連擡頭也欠奉;她似乎心情不錯,頭一回在對劉協說話時泛起了輕盈的明快之意:“陛下醒了?要出去看一看雪嗎?臣方才收到雒陽來信,今歲幸無雪災,明歲當是豐年。”
劉協被她話中堪稱虔誠的希冀懾住心神,不由沉默。
片刻後,仿佛是未散的睡意沖昏了頭腦,他竟如同與友人閑話一般,好奇問道:“你的左手也能寫字?”
袁珩這才舍得放下筆,轉身看向劉協時,眼底瀉出幾分藏不住的得意,自謙道:“雖不能做到落筆行雲流水,但練習多年,描摹不成問題。”
劉協自知本該到此為止,卻鬼使神差地追問下去:“為何要學左手寫字?”
袁珩心下訝異,略一思索,選擇了坦誠相告:“起初麽,是為了令家父以為我不凡,能待我更好一些。那年我五歲,不僅有個阿弟,家中還多了兩位夫人;若不費些力氣,恐怕會與阿父漸漸疏遠。”
劉協:“……”
劉協:“這、這是可以說的嗎?”
為什麽不可以呢。袁珩認真地望向劉協,說文舉兄曾言,“父之于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欲發耳”……陛下您捂耳朵做甚?這可是孔聖後人的警世之言!
劉協深覺一言難盡。而後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索性坐在榻前同袁珩閑聊起來:“可袁本初是舉世皆知地愛重女兒,甚至因此多有舍禮之處。我還以為你無需刻意讨好,生來便是他最疼愛的子嗣。”
袁珩:“哦哦哦,這話倒也沒說錯。不過疼愛與愛重全然不同,想來陛下定能明白其中分別。”
劉協想了想,忍不住說了句心裏話:“其實我認為,袁本初那種得算是溺愛了……”
袁珩聽得連連點頭:“他們都這麽說。所以先生便難免待我嚴苛一些,以免我被家中慣壞了。”
劉協回憶了一下自己曾親眼目睹過數次的師生相處情景,不由:“。”
請問荀公達嚴苛在哪裏。不是都沖着他和兄長來了嗎?劉協不知該如何接話,于是便迎來了長久的靜默。
袁珩看了眼更漏,溫聲道:“時辰很晚了。陛下應早些安寝。”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