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柔弱女郎袁未央(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284章柔弱女郎袁未央
劉協已卧病三日。許是那天劉羲推開殿門時有風雨灌注,又或是因為心氣徹底散盡;在被迫聽完第三遍《羽林郎》節選後,劉協開始高熱不退。
渾渾噩噩,昏昏沉沉。閉上眼暮色幽微黯淡,睜開眼夜中燈火闌珊;耳畔聽的是男女老少竊竊低語,額前晃過的檀木念珠暗香浮動。分不清晨昏晝夜,辨不明今夕何夕,唯有半夢半醒間劉羲一聲輕嘆分外清晰。
“這樣下去該如何是好……”
真心實意的關切與擔憂幾乎有如實質一般溢出來。劉協時而清醒過來,驚覺日夜不分在榻前照顧自己的并非太醫或宮侍,而是本該日理萬機的劉羲。
見劉協有些呆滞地望向自己,劉羲不由蹙眉,趕在他露出驚懼神情之前摸了摸他的額頭,不輕不重地責怪道:“手放好,別伸出來。仔細又受了寒。”
劉協忽而鼻頭一酸,恍惚記起皇考還在世的那幾年,劉羲總愛着一身鵝黃淺綠的輕靈飄逸色彩,笑眯眯地喂給他一塊糖,輕輕柔柔捏他的臉:“一塊就夠了,不許貪吃。當心壞了牙。”
那時的武遂公主還很愛笑。她沒有成婚,父兄也死在了民亂之中,皇考憐惜她孤身一人,于是破例沒有除國;雒陽城中常有暗中道她“天煞孤星”的說法,其心可誅,可她從來只是付之一笑,仿佛萬般煩憂癡念也不過肩上塵埃,入不了眼,更入不了心。
是如何走到了今日這等地步呢。當年會在何太後發怒時極力回護自己的小姑母,而今卻将他視作一尊漂亮的擺件兒;從前是“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到頭來“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劉協有些倦怠地想,要麽便不争了罷?他與她相争恰如蚍蜉撼樹,往日那些稱不上多、卻彌足珍貴的情分也日漸消磨,何苦來哉。
劉羲見榻上天子雙目逐漸無神,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忽笑問:“阿協,我可曾同你說過我少年時的故事?”
劉協瞳孔滾動,于昏暗燈火下泛出不易察覺的微光:“我只知道,姑母少年時父王病重,潛心侍疾孝感天地,引來白鹿贈藥。”
劉羲不由莞爾,并不介意他話裏暗藏的鋒芒與怨怼,如同被貍奴撓過一般不痛不癢:“人人皆知、傳于天下的不能叫做故事,那叫名望。所謂故事,往往并不全然美妙動聽,總有無法抹除的瑕疵镌刻;或蘭因絮果,或好事多磨。”
“阿寄在就國之前,曾私下質問:緣何是我?而後又是好一通胡鬧,仿佛我是天大的惡人……他對我的怨恨,不比你對我的少。”劉羲說得很慢,唯恐劉協病中迷糊聽得不清楚,“到最後,他竟敢對我說:但許來生勿複入帝王之家,寧作一民吏耳。我很失望,也很惱怒,恨極之下對他動了手。可待他離開之後,我卻又有些後悔。說來慚愧,我曾經也有過這樣的念頭。”
“世人皆知我愛重令音,恨不能将她捧上雲端。曾有人勸我勿要如此,袁氏子素來重利薄情,君上的偏愛或許會捧殺這位從龍之才。可世間哪有無由來的愛與恨?而愛恨從來最難克制。
“我少年時,多肆意妄為。數次越界、暗中窺探令音便是其中一件;不告而訪、不問而來,但凡換做旁人,早該對我惱怒厭憎,敬而遠之。何其有幸,我遇見的人是令音……她能看懂我肆意之下的彷徨,能讀出我妄為之下的無依無靠;于是雪夜隔窗相談,她願意壓下被冒犯的不安與無奈,與我說起時局與前路。
“從前的我,萬般甘苦難以入心,仿佛如此便能模糊掉前路上的累累白骨。後來,我在夕陽亭中頭一回見到了‘珩女公子’——那樣鮮活漂亮的人,分明是集凡塵愛恨于一身、聚俗世欲情于一體,偏偏通透得如同明月,令我也漸漸地甘願入世。”
仍愛憐她蘭摧玉折,卻不再困頓于那段苦果;袁令音是美玉明月,合該高懸垂照,無需不獨照我,亦不必獨照一人。
劉協聽得很認真——每逢事關袁珩,他總是會态度鄭重。忌憚也好,好奇也罷,總歸這世上再也沒有如她那般捉摸不透的人了,于是下意識想要知道更多。
劉羲說罷,兀自靜默了許久,遲遲沒有繼續。
劉協想了想,主動輕聲問道:“姑母同我說起袁侍中,是因為思念嗎?”
劉羲恍然回神,聞言唇畔上揚,不答反問:“阿協只是想問這個?”
她在“故事”裏擺出了那樣多訊息:劉辯暗藏的怨怼,諸侯王世子與宗親“作一民吏”的來源,她自己偶爾生出的動搖,“有人”暗中挑撥她與袁珩的關系,以及——她早在許多年前便有了遠大的志向,而袁珩從始至終都在扶持她一人而已。
如此種種,劉協卻只問了一句思念與否。是此番卧病以致心力交瘁,不願再争?還是病中也強撐着稀薄幼稚的心眼,不肯直言?
劉羲目光平靜從容,難得不帶半分迫人氣勢;劉協卻略狼狽地錯開視線,仍舊不敢直視姑母的眼。
“朕有些累了。”劉協低聲喃喃,“姑母萬金之軀也,雙手該用以執筆握刀、創文治武功才是,而非在此照看我……”
劉羲沒有應聲,只是親手擰乾了溫熱巾帕,替他将面上的冷汗擦去,顯然并沒有聽劉協勸告的意思。
那麽,為何會無端提起袁珩呢?
她目光垂落在劉協病容上。那樣孱弱瘦小,那樣不堪一折;無需她格外用力或費心籌謀,只消擺出平日裏壓迫的姿态,年僅九歲的小孩子便會病中驚懼,九死一生。
她的商城裏有各式各樣的毒,所需價格遠遠低于那些可以救命的藥物。殺人的成本太低,救人的代價卻從來都很高。
系統商城如此,世間規則也從來如此。
捷徑一目了然,九五唾手可得。若要這孩子像他的父親一般無聲無息、不被發現任何端倪地死去,對于劉羲而言實在太容易。
可劉羲不敢忘記:在成為鎮國武遂大長公主以前,她曾是一名醫生。理想大道崎岖,璀璨天光遙遠。漫長的歲月足夠摧折任何人的初心;殺人可以是為了救世,卻絕不可以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欲。
所以,為何要提起袁珩呢?
——她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