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愛到濃時方生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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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世兄。在你決定暫時卸下“糊塗”,同我袒露心跡的那一瞬間,你所想的究竟是“伏惟珩女公子長樂未央”,還是要叫我生前身後都絕不會放過你呢?
……
三月中旬,楊柳依依,春雨霏霏。
信都城外亭中,荀彧看向對面而坐的袁珩,仔仔細細地分析利弊:“若颍川王仍在局中,我們如何能确保孟德無有異心?”
“旁人也就罷了。然未央豈會不知,志才為何頻頻催促我盡快返回颍川?”他将案幾上的那封信推回袁珩跟前,溫聲,“而今戰亂四起,陛下若想從速彈壓各地叛賊,或平豫州,或蕩涼州,率先安定這兩個地方最能揚威海內。然一旦颍川王陷于險境,陛下與孟德難免有所挂礙;更何況但凡後者有陽奉陰違之意,未央費盡心思才籌謀得來的勝勢便不複存矣。”
話音剛落,原本只算得上尋常辯論的氛圍立時為之凝滞一瞬。
袁珩将那封信拂開,眉眼一沉。荀彧想要将劉辯這顆紅彤彤的毒蘋果送回雒陽,個中緣由與權衡利好劉羲,她自然認可,也沒什麽不能妥協的;可偏偏他要提起曹操,要點破他們心照不宣的、曹操的野心。
與袁紹如出一轍的,卻更令人忌憚的野心。
“世兄所言有理。”袁珩移開視線,“只是将劉辯送回雒陽也并非萬全之策。他一走,陳王便無所顧忌,屆時世叔無異于破釜沉舟,我們同樣無法确保他會安分守己。不妨等到陳王起兵之後請陛下拟诏,光明正大地将劉辯托付過去,令他協助世叔為平叛出力。”
荀彧沉吟片刻,也覺得這樣更妥當:“可。”
而後是一灘暗流湧動的寂靜。片刻後,袁珩到底是按捺不住沖動情緒,沒頭沒尾地問:“所以你從來都看得分明——你從來都将他看得一清二楚,是不是?”
“吾之子房”的“吾”只會是高皇帝,而永遠不會是蕭何。他從未掩飾過自己的野心,但你卻奢望他仍有當年願以“漢故征西将軍曹侯之墓”立身的志向,匡扶漢室的忠節之氣一生殘存。
你看見了他的野心。你要殺死他的野心,将他畢生都禁锢在權臣的框架之中,哪怕是用你自己的命。
袁珩指節用力扣住案幾,不由懊悔于沖動之下的失言。她暗暗嘆了口氣,在他想好該如何回應之前模糊了重心:“罷了。既然能夠打消阿父的念頭,自然也能改變世叔的想法。”
荀彧不閃不避地回望過去,直直撞入了袁珩那雙含恨而不自知的眼,擡手替她扶正了玉笄,不由微笑起來。
他并沒有回應袁珩用以描補的那些言辭,仍是一如既往的溫潤柔和,渾然不顧自己接下來道出的言辭會令她如何無措:“可未央也看見了,對不對?你看見他的野心,你喜愛他的野心,直到他不再認同你的‘道’。”
袁珩:“……”
荀彧的指尖始終停留在袁珩玉笄之上,又在此時緩緩移開,轉而捧住了她的臉,目光一錯不錯,聲音極輕,隐約含笑:“未央。只許你恨我苦貞,卻不許我恨你愚烈,這算是什麽道理?”
袁珩:“…………”
袁珩想,自己的面色一定很僵硬、很扭曲。她試圖同系統說些什麽,到底是心亂如麻,欲言又止。
她從未在他們面前刻意掩飾過某些東西,既是出自驕傲性情中的“不屑于此”,也是深知無法瞞過親近的家人與真正的聰明人。
多年以來,阿父睜眼裝瞎,大人故作不知;先生揣着明白裝糊塗,陛下退後一步謹守分寸。哪怕他們都能看出端倪,卻各自因為種種原因而選擇了不聞不問。
袁珩從未設想過今日情形:不是關心則亂的袁紹,不是以利為先的袁基;偏偏是內斂自持到了緘默地步的荀彧,在她猝不及防的時候一語道破。
袁珩定定地看他一眼,盡可能心平氣和:“荀文若,有話好好講。像這種會吓得我一拳頭向你掄過去,或是将你摁在地上、親得你說不出話的可怕言論,以後不許再說了哦。”
荀彧撫過她脖頸上跳動的脈搏:“你我之間,究竟是誰慣會吓唬人?好了,無須擔心……我知道你惱恨本初世叔處理信印之事,因此難免待孟德懷疑,更擔憂我深陷其中。可未央方才也都聽見了,我對他的提防不比你少。”
“你眼下一定恨透了我,是不是?”良久,袁珩才輕聲一嘆,指尖覆上荀彧的手,慢吞吞地,可憐兮兮地,“好過分啊,文若世兄。”
荀彧說:“是的,未央。我愛你。”
愛到愛無可愛,唯有以恨意才能昭示濃烈情緒的地步。
他沒有解釋自己是如何得以窺見那塊殘破凋零的天機的。而袁珩也沒有問。
“就當是我無意間聽說,你曾同本初世叔提起一個‘噩夢’罷。”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還請珩女公子退後半步,往後勿要再囚于不複存在的苦楚,放過自己。彧只盼你常富貴,樂未央,宜侯王。”
……
廣闊的平野之上、溫熱的夜風之中,系統驀地開口,充盈着歡快的情緒,仿佛對袁珩複雜的情緒一無所知:【未央看見了嗎?今夜月色真美。】
袁珩擡頭看向晴朗夜空。她從前只覺邊關月與雒陽月其實也沒什麽不同,賈诩所謂的差別也不過在乎人心與處境;但在漫長奔波忙碌、心神俱疲之後的今夜,她總算是品出幾分意味。
固不敢深思細究,固尚有驚悸餘存。然驟聞有人愛我所愛,恨我所恨,于是萬般貪嗔癡慢疑盡數化作皎澈月光。
【……是的,阿統。】袁珩回過神來,笑意散入風裏,溫柔且愛憐,【今夜月色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