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袁生家庭的陣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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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袁生家庭的陣痛
“正南,你去跟令音說一聲,該吃飯了。”
審配就任勞任怨地從船的這頭走到船的那頭,一邊在心裏第無數次發誓明天就徹底脫離汝南袁氏這一泥潭,一邊對袁珩說:“珩女公子,君侯請您與他一道用飯。我方才觀其容色,他正有些後悔同您置氣。”
袁珩全副身心都撲在賬冊裏,聞言頭也不擡,冷酷地回應:“跟他說我不吃。除非能叫我吃上五十萬錢的蒲萄、一百萬錢的雞子,價值千金的胡瓜與芥菜。否則根本配不上我的身份。”
審配:“。”
審配擦了擦額頭累出來的汗水,認命地去跟袁紹回話:“女公子說多謝您的心意,雖然她有些餓了,但礙于賬務仍需處理,故而暫不能夠與您一道用飯。”
袁紹眉頭一皺,繼而冷笑起來:“她還好意思同我賭氣?講話也太過刻薄,眼裏究竟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審配心想,我都将原話改得面目全非了,這也叫刻薄嗎?
袁紹決定親自去叫袁珩吃飯。他自認的确沒有将事情辦漂亮,袁珩誤會并且發脾氣也不是她的問題……孩子都得了健忘的怪症了,讓讓她又怎樣?但低頭是不可能低頭的,因為他也沒錯,錯的人只有荀文若。
然而袁紹剛走進艙房,迎面便撞上了張繡與祢衡。這兩個在外頭狂得沒邊兒的人此刻正老老實實地各自坐在案前,一個幫袁珩處理船上的用度與安排,一個為袁珩整理揚州近五年的稅賦與文書,各有各的苦命與苦相。
袁紹:“……”
乾什麽啊。知不知道這樣會顯得他最閑?
袁紹不願多看一眼,徑直往充作書房的裏間大步走去。明玉靜候在門邊,聽聞袁紹來意後不由莞爾:“侍中眼下正在待客。但她一早便叮囑過了,只要是君侯親自過來,無需格外通傳,您只管随意便是。”
袁紹差點兒沒被荒謬得笑出聲。待客。待的哪門子客?這船上還有誰是他沒見過的“客人”?
他嘟嘟囔囔地走進去了,而後視線不自覺落在了室內的錦屏上。袁珩不知出于何種緣由,竟然在本就空無一人的地方将自己隔開,怎麽看都是畫蛇添足。
正當袁紹斟酌着言辭、不知該說些什麽來緩和關系時,忽聽見她同身邊人低聲絮語:“……關鍵在于一個‘理’字,而後在于‘虛’字。常有人認為自己遇見了好機會,譬如突降天火燒光了糧倉,于是緊趕慢趕着将自己與同黨的賬一道給做進去。乍看之下或許合乎情理,很難被人查出來,實際是最拙劣的一種,全靠老天安排。且人心太多貪婪懶惰,吃過了這一次甜頭,自會盼着還有下一次;若下一次遲遲沒等到意外的火災,很難不籌謀着人為制造。這就是在自掘墳墓了。”
袁紹初聽時眼皮一跳,細想後心裏一動。
竟然還真有客人?這孩子也真是,怎麽什麽東西都往外教……不過我們未央打小就機靈,九歲便能獨自查處汝南袁氏賬目的端倪;那可是叔父與叔母親自抹平的案底,這還不能說明她的天賦嗎。
聖人雲“三人行必有我師”,自己雖然是她的父親,但也沒人規定父親不可以向孩子學習,對不對?
于是袁紹沖着明玉搖了搖頭,示意她暫時不必打擾。而後他泰然自若地隔着錦屏坐下,準備光明正大偷學一手袁珩的手藝。
“你或許會認為,人為記錄難免會有痕跡,遠不如借着所謂天賜良機來得巧妙。”
也不知袁珩是在教誰,循循善誘且耐心非常,掰得極碎,就差一勺一勺喂進嘴裏,仿佛旁邊坐的人是個傻子:“但世上從來就沒有能不留痕的人與事。既然要做,便盡可能做到最好;既然做了,就該早做好承擔所有後果的準備。水至清則無魚,但凡入仕且通達者皆為臣子,而非純粹的君子。接納自己的人性之惡,放下自己的臉面身段,只要本心與初衷為善,那也算外圓內方。”
袁紹聽得連連點頭,如獲至寶。未央說得對,既然都決定做了,又何必遲疑彷徨,為了外在的清正掙紮?反倒影響了思緒,令事情不能夠盡善盡美。
“在‘虛’一道上最簡單的方法,無非是從日常用度入手。只要數額本身不大,就勻一勻,平均地攤開加入衣食住行。這一招并不高明,我七八歲那年就會用了——彼時我與阿父回雒陽探病,在沿途私下接濟了一名農女,贈其金銀。我擔憂阿父斥責,于是後半程買來的東西,無論玩樂飲食或穿戴,都會虛報一部分。”
袁紹:“?”
袁紹試圖回憶,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從記憶裏找出不對勁的地方。
正當他懷疑袁珩是在信口開河時,又聽她緩緩道:“為了不令他生疑,我的一切虛報都在合理的範圍之內。十錢的說成三五十錢,百錢的說成三四百錢,千錢的說成兩三千,萬錢的便是一萬五六。商賈買賣本就并非定數,只要不遠超貨物本身的價值,在旁人看來便是尋常。”
她說罷略微一頓,有些好笑地嘆了口氣:“若是阿父聽見了這番話,怕是得費好一番力氣去回憶當時情形,卻始終沒發現任何不對。但正是因為什麽都沒發現,才能說明我做得夠好啊。”
袁紹一口氣憋在了胸腔內,又緩緩散去……你別說,還真是這個道理。
“稍微精巧一些的‘虛’,是從外部做文章。逢年過節、人情往來、游玩交際,這其中的利益關系繁瑣複雜,不能以簡單的錢財計算。譬如我入仕那年曾找來一塊玉料并請匠人雕刻,送給故大将軍何進以示誠意,玉料與雕刻的花費很少,至多不過五六千。
“然而玉器的價值在于地位與權勢,在于禮制與深意,是以嚴格來說玉器無價;可為了人情與交際、顏面與地位,無論是同何進委婉提起,還是在家中賬冊上記錄,只管往數萬、乃至十萬上頭靠去。”
袁紹:“!”
袁紹大為震撼,恨不能掏出紙筆記下來。他幾乎沒有親自處理過族中的賬目,向來都是嫡親的長輩包攬,後來他們死得差不多了,負責的人又變成了袁基與袁珩;他自己只用拿着東西送出去就行了,哪裏想過這些彎彎繞繞?
袁珩的聲音陡然輕快起來,帶着極盡克制的得意:“再厲害一些的,大多依賴于個人的能力與造化。這個沒法兒教,也很難學;無非就是将平賬作為手段,而非目的。”
袁紹不由怔住。他察覺到話題越發危險,下意識想要開口打斷,以免袁珩正在教授的這位不知名人士暗藏禍心,來日反咬一口。
然而袁珩并沒有停頓的意思。她接下去的速度很快,透過錦屏隐約可見她托着下巴的懶散姿态,似乎分外信任正在聽課的人——袁紹的目光垂落在金光跳躍的錦屏上,忽而意會到了什麽,于是硬生生咽下了差點脫口而出的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