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我覺得很神聖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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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珩愣了愣,垂頭看向西王母像前血肉模糊、神智不清的袁術,不可置信地詢問張繡:“我沒有聽錯吧?他眼下都這副模樣了,竟然還記得罵我父親是婢生子。”
這三個字是刻在你基因裏了嗎,袁公路!
張繡眼觀鼻鼻觀心,壓根兒不敢摻和進汝南袁氏的家庭矛盾,只能裝傻充愣:“嗯?什麽敗家子?”
袁珩:“。”
可怕。荀公達綜合征或出現空氣傳播現象!
“的确是個敗家子。”袁珩冷冷地收回視線,從袖子裏摸出紙筆,就地記了一行新仇,只等着袁術痊愈後挨個報複回去,氣惱時難免言語刻薄,“袁氏部曲為了保護他所剩無幾,如今僅存一人,傷得比他更重。他的命沒有這般金貴,為政屍位素餐,為人妄自尊大;部曲效忠的是我汝南袁氏,而非……”
袁公路。
然而不等袁珩直呼尊長姓名,原本正癱倒在地上的袁術忽地睜圓了眼,迸發出并不正常的明亮光芒。
他不顧腿上傷口深可見骨,顫抖着坐起身,死死地抓住了袁珩的小臂,不無驚懼地呵斥道:“袁未央,你在這裏做什麽?不想活命了嗎?速速離開此處!”
袁珩心下一頓。她面無表情地掰開了袁術的指頭,輕聲:“笮融身死,陶謙身在獄中,劉繇已獻降。沒有追兵了,也沒有賊寇了。”
袁術面上泛着病态的紅,雙眼無神,根本沒聽見袁珩在說什麽,只兀自喃喃:“你得離開,你不該在這裏。陛下知道你在揚州嗎?朝官不得擅自離京,你身為光祿卿更不能妄為。若叫張讓或是董卓逮住了你的錯處,天子一定會順勢褫奪你的爵位……其實我也不喜歡宜祿君。可見天子真的很讨厭你。”
袁珩聞言不由沉默。
她以手勢示意張繡繼續為他處理傷勢,又屏退了部曲,只留下二三心腹留守在側。
袁術又一次鉗住了她的小臂。壓住搏殺熊罴的舊傷隐隐作痛,袁珩忍了又忍,還是挨着掰開了每根手指,耐心地解釋:“我辭官了,不再是光祿卿。那位不喜歡我的天子已駕崩多年,如今的天子最喜歡我。她在我雲游期間也為我保留了侍中之位,可以來揚州。張讓和董卓都死了。我也早就不是宜祿君,而是望舒侯。”
然而話音落下許久,袁術都沒有任何回應。袁珩定神看去,但見他雙眼微合、目光渙散,病痛的冷汗洗去他臉上的血污,如同從爛泥中勉強撈出來的糜爛人偶,再不複種種趾高氣昂的金玉傀儡模樣。
袁珩心下一嘆,正要起身時,卻猝不及防被袁術嘔出的一口鮮血弄髒了衣角;随行的軍醫連忙從那名唯一存活的部曲身邊撲過來,力道極大地撥開了張繡,上前查探袁術狀況。
袁珩驚愕地愣在原地,一時心跳如擂鼓,難免不知所措。她總覺得這一幕太過不祥,仿佛某種篆刻在命途軌跡上的谶緯,跨越時空也無法更改痕跡。
“……侍中且安心。”好半晌,軍醫才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只是淤血而已,就得吐出來才好呢。”
袁珩恍然回神。而後她幾乎是如同躲避洪水猛獸一般撕下了那截袿衣,忙不疊地扔進了一旁的火堆裏;在張繡一言難盡的目光中,她心有餘悸地說:“吓死我了。叔父在外頭鬼混了這麽久,誰知道他有沒有染上什麽疫病。”
張繡:“?”
張繡聞言大為震撼。
……你們家裏真的有“人性”這種東西存在嗎?做兄長的到處宣揚弟弟愛吃屎,做侄女的見叔父嘔血第一時間是擔憂疫病;至于袁公路本人就更不用多說,那句擲地有聲的“婢生子”實在是很難忘掉。
袁公業更是集大成者。旁人或許不知內情,可作為前任董卓親信之一,他還能不清楚袁公業那對兒膑骨到底是誰挖的?
不知道以前有沒有人說過——但你們這一支汝南袁氏真的很有問題!
袁珩注意到了張繡的目光,連忙解釋:“文錦誤會了。你也知道兵亂後常有疫病橫行,如今雖是秋冬交錯之際,天氣寒涼不易爆發傷寒,可叔父重傷之下難敵外邪入體,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聽上去是有幾分道理。張繡狐疑地看了袁珩好幾眼,勉強算是信了,也不好再深究下去,當即主動轉移了話題:“那些宗族部曲的屍骨,侍中想要如何處理?”
袁珩想起方才在神廟外看見的場面,本就五味雜陳的心緒又添幾分波瀾。
她在西王母像前站定,有些吃力地擡眼望住悲憫神女,頭也不回地仔細叮囑明玉:“是我袁氏對不住他們。先厚葬壽春罷,待清點姓名祖籍過後,送還生前衣冠甲胄于故鄉。若仍有五服內的親眷在世,便依照關系親疏與實際所需撫恤厚待;若無有血親,便立衣冠冢于汝南袁氏祖墳,着宗族後人祭祖時勿忘同祭。”
頓了頓,她又說:“如有妻子,且問他們是否願意在日後前往汝南謀生。叔祖母是豫州羲和學宮祭酒,更是汝南袁氏柱石;新寡的夫人們無論想要改嫁還是在她手下做些實事都無不可,年幼的孩童也能入學宮讀書。若想要留在家鄉,便為她們購置宅邸,當衆與本地父母官囑咐多加關照,再避人耳目私下給予錢財。”
同為行伍出身的張繡不由眼眶微紅,這樣體貼的安排幾乎考慮到了方方面面,堪稱是無微不至。
張繡隐約從她藏在陰影裏的半張臉上看出點兒什麽,不由困惑地想:侍中厭惡她的叔父,并且也有足夠的理由厭惡他。卻為何一應嫌憎與怨怪都只生長在她的言辭之中,而落到實處的行動又截然相反呢?
恰在此時,他忽聽得袁珩分外難受地嘆了一聲:“這間廟的修葺少說也要幾十萬錢,更不必提此行揚州其餘開銷。不知把叔父賣出去能否回本?但他這樣的又賣不出去……”
張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