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千萬般欲說還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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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千萬般欲說還休
袁珩一腳将劉寵的頭顱踢進了宴會廳。
她體貼地囑咐袁紹：“請阿父且先在此地不要走動，珩先去了結一下糟糕的局面。”
袁紹：“。”
袁紹眉頭擰起，試圖擡手攔住袁珩；然而袁珩卻将身一扭，從他髒兮兮的袖子底下逃走了。
袁紹看着她又将劉潇的腦袋滾進廳堂，在擡腳踏入大門以前還不忘同霍貞的心腹指桑罵槐：“……記得與含章說一聲，眼下圍于王府外巷道的部曲跟我沒有任何關系，過後可不許質問我給她另找麻煩。這都是阿父與文若、孟德世叔一早就安排好的，他們信不過我。”
于是袁紹就硬生生咽下了險些脫口而出的、對袁珩的斥責。心虛的捶打使他不得不眼睜睜注視着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袁氏鳳凰兒、光複漢室江山的少年侍中如同一個情窦初開的尋常貴女，正對着漏鐘的水面仔仔細細整理儀容，不斷調整着自己的笑容弧度。
而後她順手逮住了端着一盆水路過的張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顧在場所有人死活地問：“我眼下看起來是否足夠溫柔純善、明媚漂亮？”
張闿被她拍得瑟縮起來，唯唯諾諾地點頭，眼裏完全沒有為袁侍中風姿所折服的敬慕，只有被殺神權臣威脅的順從：“侍中溫柔純善，明媚漂亮。”
袁珩就高高興興地轉身走進了鴉雀無聲的宴會廳，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被她當槍使的孤寡老人袁本初。
袁紹：我殺荀文若！
*
當第一顆頭顱如同繡球一般咕嚕嚕滾入廳堂的時候，尚且沒有人在意。各種各樣的視線交織相錯，鋪就最能照見人性之複雜的情景——為自己尋求生路的，如神經症一般堅持主辱臣死的，純恨賈诩和荀彧的，以及試圖趁亂摸出廳堂的。
荀彧也只給了那顆頭顱倉促的一瞥。他在看見頭顱的一瞬就生出了不好的猜想，正想要仔細端詳，卻又被第二顆彈跳着竄進廳堂的同樣品種的“繡球”吸引了注意。
賈诩略一蹙眉，親自動手将它們的臉露出來，是兩張令今夜滿座嘉賓都再熟悉不過的面容；這下沒有人能夠做到忽略不見了，嘈雜紛亂的氣氛霎時為之一靜。
駱俊陡然爆發出一陣肝膽俱碎的哀鳴。接下來的一切發展都太過迅速，幾乎不能分清它們是否在同時發生：起身意欲當場自盡以全忠節卻被攔下的駱俊，想要趁機溜走卻被賈诩眼疾手快拉回的文士；列席在左側的中年武人抽出匕首想要殊死一戰，被扣住的陳王心腹仆從自刀下逃離、捂住汩汩流血的脖頸拔簪刺向荀彧。
……人在面臨危機時大抵會有兩種反應，戰或逃。荀彧冷靜得出奇，不僅連半分躲開的意圖也無，甚至想起了袁珩曾在某個溫婉清潤的仲春雨夜随口提起的這句話。
彼時有瓜果自然清新的甜香環繞在帷帳之中，袁珩被熊罴所傷的手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蜷縮彎曲。她漫無邊際地談天說地，想到什麽就講什麽；而他專注且縱容地望着她，直到困倦浮上她的面容，于是吹滅了燭火哄着她入睡，道一聲好夢安寝。
荀彧垂眼，看向文士佩劍上滴滴滑落的腥紅。他抖開沾染上血跡的寬袖，有些煩躁地擡手摸了摸臉頰，果不其然染紅了蒼白的指尖。
……值得嗎？為了毫無希望與前途盡毀的不義之舉付出自己的性命，連氣節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稱作足夠忠誠。現在好了，不僅自己落得個慘死的下場，還讓他不得不親自動手，弄得如此狼狽，又如此煩悶。
更何況如果令音看見了他渾身是血的樣子，一定會感到陌生。
說曹操、曹操到。荀彧隐約聽見門外傳來那道熟悉的嗓音，心跳頓時漏了一拍；他連忙用巾帕沾濕酒水，仔仔細細地擦拭掉面上與手上的污穢，随後在溫暖如春的室內裹上了厚氅，将暈開血色的衣袖掩藏在馥郁清雅、乾淨溫和的蕙蘭香氣中。
而幾乎就在同時，有人劈開了門前珠簾，以致滿地明珠寶玉迸濺。那道數月以來只在荀彧夢裏出現過的，與人交際時常帶了些許天生笑意的聲音叫他頭暈目眩，卻足以令滿座賓客為之膽寒：“這樣熱鬧的宴會，為何無人邀請我？”
她踩着滿地碎玉走入明亮的燈火，金冠玉簪之華美，龍章鳳姿之卓絕，是毫無掩飾的張揚與矜貴。哪怕宴上少有人親眼見到過這張面容，也在此時此地明白了她的姓名身份——似一場鬧劇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結尾。
畢竟除了袁令音，又還有誰敢将漢家宗室的腦袋當球踢呢？
人的名，樹的影。只要将名字安在了眼前人的身上，便很難再有心力去思考自己的事情了；本就是敗局已定，如今又來了個袁令音，生路已經不敢奢望，還是想着怎樣死得利落乾脆、不牽連家人來得更妥當合适一些。
袁珩目光如炬，漸次剜過陳王府中臣民的臉。最後她停留在了荀彧身上，靜默端詳着自冀州別後就不被掌控的人，看他運籌帷幄之中無需旁人幫襯，看他形容端方靜美恰如昨日尋常；故一雙鳳眼既怨且憐，既恨且愛。
荀彧與她視線相接，哪怕早有準備，也仍被那其中複雜且幽微的情感所震懾。于是早已排演過千百遍的措辭都不能宣之于口，于是萬般心緒欲說還休。
不過一息之間，袁珩便克制地收回了視線。她看向地上那兩只繡球，有些驚訝地開口：“竟然無人肯為你們的大王與公子收屍。我還以為諸君與陳國感情深厚，與陳王死生相随呢！”
她說着，還特地看了眼渾身僵硬的賈诩，很認可地誇贊道：“瞧瞧人家封使君。他雖然姓名身份與女兒是假的，對陳國的忠誠與立場也是假的，但對反王父子的關心卻是真的。諸位口口聲聲罵他是個無君無父的畜生，我看卻遠比你們有人性多啦。”
“侍中說笑。”賈诩馬不停蹄地從兩顆腦袋旁邊起身回席，剛才在人前那副拽上天的反派嘴臉消失不見，看起來格外憨厚本分，簡直是封汪本汪，“這二位是您送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