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3 第 463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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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第463章
南靖帝都的雨下了一整天。許是陰雨天的緣故,天黑的有些早。
魚緣沒有帶回去有用的消息,晚些時候,賀心思親自去了一趟宮牆邊。他擡頭望向高牆,凝目時,視線穿過阻礙,看見外面的雨幕與街牆。
白天他從四方通天大陣中感受到被人窺探,這十分罕見,令賀心思格外警惕。
最近帝都來了很多人,但都在可控範圍內。
神秘傳文曝光後,水舟也會來人。到時孫衡肯定會在,但他不足以造成這種威脅。
“最近加強巡邏。”賀心思低聲道。
魚緣低頭應聲。
賀心思剛要離去,就察覺在相反的方向有異常。
他雙目凝練,衣袖下的手掐訣。
道家天機離魂。
一縷金光眨眼間飛去,化形人身來到宮牆外,卻沒有發現偷窺者的身影。
賀心思與虞歲兩次過招,都沒能看到她,這反倒讓賀心思認為自己落入下風,有一種被人勾着走的戲谑感。
分出去的離魂金光幻影不消片刻就散去。
沒能找到透過四方通天大陣偷窺王宮的人,賀心思今晚是睡不着了。
虞歲先一步離開王宮,在心裏嘀咕賀心思的戒備之心太強。白天不過幾個瞬息的時間,竟讓他惦記到晚上,還施展離魂飛過來親自查看。
她回到客棧,農家雙聖跟梅良玉都沒有回來。
入夜後,阿玲就乖乖待在房間裏沒有出去。
此時見到虞歲回來,阿玲欣喜起身:“姐姐!我回來一個人都沒有見到,還以為你們都抛下我走了!”
“只剩你在啊。”虞歲左右看了看,朝阿玲勾勾手指,“那我帶你出去玩吧。”
“好啊。”阿玲高高興興地跟着虞歲出門。
經過虞歲和沈天雪的教導,阿玲的五行之氣已經穩定許多。
虞歲認為讓阿玲多加實戰才能更快掌握禦氣之法,也能增加那顆神魂光核在這具身體內的容錯。
就算沈天雪懷疑,也多一個借口解釋。
刑水司大樓燈火通明。大樓共有六層高,地下還有兩層獄所,如今燈火映照着樓內都是晃動的人影,靠外一圈的廊道裏還能看見匆忙來去的司衛們。
阿玲站在屋檐上朝遠處的刑水司大樓望去,眼中爬過黑色的蟲影,向虞歲解釋自己看到的一切:“一層接着一層的氣流,把那座樓全都包起來了。”
她的瞳孔閃爍,黑色的蟲影在眼中掠過。
“頂上懸浮着很多飛劍,歪歪扭扭的,在繞着大樓飛。”
虞歲說:“這是法家刑陣鬥折蛇行。”
“很厲害嗎?”阿玲問。
“你要是被發現了,天上那些飛劍就會掉下來把你穿成篩子。它有禦氣鎖定,無論你逃到帝都的哪裏,都會被追蹤到。”虞歲語氣悠悠道,“如果觸發了鬥折蛇行,就靠你放虺蟲出去把那些飛劍全都擋住。”
“我可以的!”阿玲信心滿滿。
“沈院長教你的吞息術,你自己看着用吧。”虞歲又道,“一開始不必害人性命,若是被發現了,什麽也不用管,先跑再說。”
阿玲點點頭,跟着虞歲走了一段路後,悄聲說:“姐姐,我想穿他們的衣服。”
這孩子對漂亮衣服有一種執念,只要是她看上的喜歡的就想要自己試試。
虞歲看着阿玲指的刑水司司衛,黑金色的司衛服,瞧着十分飒爽威嚴。
“可以麽?”阿玲抓了抓虞歲的衣袖。
虞歲抓了外出回刑水司大樓的人,轉眼阿玲和她都換上了司衛服。
“令牌拿着,自己去玩吧。”虞歲進了刑水司大樓後就将阿玲放養。
阿玲也迫不及待想去找人施展沈天雪教的農家吞息術,應聲走開,沒走兩步又回頭沖虞歲比了個手勢:
姐姐你自己小心!
刑水司今天抓了不少人。
有通信院的人,也有在外因為傳文聚衆鬧事的人。因為抓的太多,地下兩層都快關不下,留了不少在上面進行警告。
一樓大堂密密麻麻的人,司衛們跟被抓的人吵吵嚷嚷。負責記錄的司衛扯着嗓子喊:“從通信院搜查證物回來的去六樓彙報,去六樓金閣,不要擠在一樓不動!”
虞歲混在去六樓的隊伍中。
上樓時看見大堂審訊間那邊湧出來不少人,他們吵嚷着動起手來,鬧得一團糟。
但這些都是平術之人,司衛也不能對他們用九流術。
幾個年輕人站在桌子上高喊:“讓我們進宮去見陛下!通信院院長通敵叛國!為何不查!”
“聖女受奸人蠱惑,殘害忠良,根本就不配接管刑水司司主之位!”
這些話引發不少人的附和,群情激憤。
“放肆!”劉副長一下樓來就聽見這種狂妄之語,臉色一沉就開罵,“都是些什麽人?竟敢妄論王族!給我帶下去立即……”
“劉副長,殿下說了,不能對百姓動手。”旁邊的司衛小聲阻止起了殺心的劉副長。
劉副長看着那兩個年輕人嚣張的模樣,他們好像知道刑水司不能拿自己怎麽樣。
“全都給我押去地牢候審!”劉副長礙于荀之雅的命令,只能先把人關起來。
“還不快把一樓的人都清乾淨!”他怒聲吼道,指揮司衛把人帶走。
阿玲留下來看熱鬧沒走遠,準備開溜時,卻被人叫道:“趕緊帶人去地牢!走!”
桌子上的兩個年輕男子被四五個人抓着往前走,阿玲被人往前推了一把,只得跟着他們一起走。
二十多人一起擠入下行的龍梯中,阿玲被擠在最後面。
前邊的人還在吵鬧,聲音大的像是要馬上動起手來。
阿玲躲在龍梯的角落裏,悄悄施術。藍紫色的螢蟲光點悄無聲息地在龍梯內散去,藏進司衛門的發中,落在頸後的肌膚上。
虺蟲眨眼間潛入他們的血肉之中,吞噬他們的五行之氣,随着阿玲的呼吸傳送到她體內。
這無疑又是一種農家禁術。
沈天雪告訴阿玲:“使用吞息術時,需要保持住自身的呼吸平穩緩慢,若是因為驚吓或者恐懼而亂了吞息的節奏,吞息倒置,小心反把自己的五行之氣送出去了。”
阿玲掐着時間準備收回虺蟲,龍梯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給她吓得心髒一跳,呼吸變亂,猛地咳嗽起來。
龍梯打開,站在門外與人交談的盛暃回頭望去,看見吵嚷的司衛們。
盛暃往後退了兩步,讓司衛先押送犯人出來。
“夏司主。”出去的司衛們都朝盛暃身旁的男人點頭致意。
夏飛塵神色冷峻,他作為十三司之一,利水司的司主,奉命來刑水司協助。
“怎麽還往下邊送人?”他冷聲追問。
“這些家夥在上面大放厥詞攻擊殿下,劉副長很生氣,命我們把人關進地下。”司衛肅容回答。
他話音剛落,幾人都聽見龍梯裏傳來止不住的咳嗽聲。
盛暃和夏飛塵一同轉頭朝龍梯裏看去,人都已經走完了,只剩下阿玲還彎腰捂着嘴巴咳個不停,看起來十分難受。
夏飛塵上前欲要查探。
“司主,這孩子哮症犯了,我這就帶她去吃藥。”兩道身影先夏飛塵一步沖進龍梯,将阿玲一左一右架出去,打開藥瓶就往阿玲嘴裏怼。
阿玲雙眼惶恐又震驚地望着兩人,被捂着嘴說不出話。
誰啊!
僞裝成司衛的文陽家兩兄弟麻溜地帶着阿玲走遠。
一直到沒人的角落,文陽岫才低聲對阿玲說:“還好那兩人都沒看出來你在用吞息術,趕緊把這藥吃下去,然後去一邊安靜待着別動知道嗎?”
他倆之所以出手撈阿玲,是怕阿玲引起盛暃和夏飛塵的注意,把事情鬧大後對所有人進行盤查,讓他們的行動變得更加麻煩。
阿玲見對方點破自己施展的九流術,不敢反抗,乖乖喝藥,咳嗽果然止住,心口因為五行之氣流失的痛苦也有所減緩。
“你……”
阿玲剛開口,就見文陽家兩兄弟同時豎起食指:“噓。”
阿玲默默把聲音吞回去,在嘴邊比了個封口的手勢。
文陽兩兄弟混入人群裏離去,留下阿玲一個人躲在角落裏緩過神來。她捏了捏虎口,平複呼吸,集中精神開始第二次施術。
失敗一次才不可怕,她偏不信邪。
文陽岫餘光往回掃,見盛暃和夏飛塵沒有發現異樣,便轉頭朝他哥嬉皮笑臉,得意起來。
文陽軸偷偷朝他比了個點贊大拇指,這小子的千面術是練得越來越好了。
兩人朝關押李金霜的獄牢趕去。
刑水司的地牢分上下兩層,下邊關押窮兇極惡的九流術士,上邊關押平術之人。
地牢整體呈圓環狀,外面看起來只是圓形的走道,通往對應的獄牢需要先打開一道廳門,連接不同的獄牢通道。
今日刑水司的犯人太多,阿玲看見兩側走道裏面的廳門開了又關,耳邊都是廳門關閉和開啓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她偷偷在文陽兩兄弟身上留下虺蟲,只不過沒有讓虺蟲傷害二人。阿玲尋着虺蟲的蹤跡,跟着文陽兄弟倆去了地下一層。
李金霜所在的獄牢十分安靜,這裏只關押着她一個人。
身穿常服的女子雙手被綁吊在昏暗的屋中,她雙腳離地,頭顱低垂,身上的衣衫和鬓發因汗水而濕潤。
雖然受了些苦頭,但也只是皮肉傷,在明确的處罰出來前,沒人敢真的對李金霜下狠手。
李金霜進了刑水司獄牢,就證明五行之氣被封,無法使用九流術。
文陽兩兄弟受人之托,幫忙入刑水司看望李金霜的同時,給她将封印解了,至少讓她有自保的能力。
賀心思這個瘋批的想法瞬息萬變,荀之雅那邊又像是鐵了心要弄死李金霜。
司徒瑾怕李金霜被關在刑水司裏封印五行之氣,到時候在刑水司裏任人宰割。
打開廳門需要輸入密文和相應的鑰匙。
這也是文陽岫的強項。南靖刑水司地牢裏許多東西都來自太乙機關家,他倆來這裏就跟回家一樣熟悉。
漆黑的廳門叮的一聲打開,文陽岫和文陽軸一前一後往裏走去,明亮的走道盡頭是昏暗的獄牢。
兩人走過轉角,眼瞧着就要進入獄牢範圍,卻見門前站着一行人。
荀之雅站在獄牢門前,背對着二人。
“你們兩個乾什麽的?”荀之雅的侍從對着文陽兩兄弟厲聲問道。
文陽岫自認倒黴,雖然順利來到獄牢,卻跟來“探監”的聖女撞上了。
“回殿下,我們是來給犯人送水的。”文陽軸上前恭敬答道。
“先在外面等着。”
荀之雅打開獄牢大門獨自一人進去,其他人都被攔在外面。
獄牢內部陰冷潮濕,通往獄臺的兩端是水渠,漆黑的水面平靜無波,是為封印五行之氣流動的死水。
荀之雅擡頭望去,看見被金色的縛龍索吊在中心的白衣女子。
李金霜前額的發因汗意變得濕潤,一縷縷地貼着肌膚,她的臉色發白,身形消瘦,衣上混着鮮紅的血。
荀之雅往前走去,死水渠發出動靜,地磚移動,連接出一條通往獄臺的路來。
李金霜聽見聲響卻沒有睜開眼。
盡管被封印五行之氣,但她是兵家之人,常年體術鍛煉,身體堅韌異于常人,被這樣吊了好些天,也比普通人能抗。
荀之雅走近,發現李金霜身上的傷痕,是受了鞭刑。
“這刑罰非我授意。”荀之雅說,“我并沒有讓他們對你動手。”
李金霜沒有回應,她像是睡着一般,呼吸綿長。
之前刑水司歸紀谷順管理,他自以為猜中了賀心思的想法,便對李金霜用了刑。
“紀谷順死了,如今刑水司由我做主。”荀之雅對李金霜解釋今日發生的神秘傳文一事,“五司聯合,在通信院查了一整天,都沒有找到幕後之人,你不覺得這樣的手段很熟悉?”
李金霜緩緩睜開眼,這雙眼從前總是透露着無言的沉默,如今她将那份沉默變得鋒利,帶出無形的威壓。
她只是靜靜地望着荀之雅,仍舊沒有言語。
荀之雅不知為何,被這雙眼如此注視,心中竟有幾分怯意。
她回來看見李金霜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人變了。
李金霜的兩次蛻變荀之雅都看在眼裏。
第一次是在太乙。
李金霜棄男裝,恢複女兒身。
第二次在南靖。
李金霜是唯一一個站位距離賀心思最近的将臣。
大殿之上沒有女官,亦沒有女将,李金霜從不穿朝服,依舊一身女兒裙立于大殿之上。
聽聞李金霜封将第一年,圍獵場上有好事者出列挑戰她,揚言比試若是李金霜輸了,就退出當日圍獵。
李金霜應戰後,挑戰者要她換身方便的衣服再比試。
賀心思當着衆人的面詢問是否不便,李金霜只答,衣裙沒有方不方便,只有能力是否足夠。
李金霜當日擊敗十七名挑戰者,衣裙纖塵不染。
自那之後,賀心思對李家的盛寵也越發明顯。
可荀之雅感到恐懼的不是賀心思對李家的盛寵,而是李金霜本身。
荀之雅此刻看着李金霜的眼睛,竟恍惚以為自己在面對賀心思。
分明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氣息,卻莫名帶給她同樣的恐懼。
“你對南宮歲操控聽風尺的能力知道多少?”荀之雅穩住心神,直接點明來意。
李金霜盯着她緩緩勾唇,似笑非笑。
在荀之雅以為她會開口時,李金霜卻又重新閉上眼,不言不語。
“我在回南靖的路上遇見了她。南宮歲沒有死,她還活着,這對你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
荀之雅繼續誘導李金霜,盯着她的所有細微表情變化:“你和我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南宮歲肯定知曉,她為了救你而布局,發出傳文擾亂人們的視線,污蔑我和顧乾。”
“南宮歲狠毒涼薄,對你倒是挺重情重義。”荀之雅輕聲道,“因為你在太乙幫了她許多吧,所以她才會連浮屠塔碎片都給了你,讓你回南靖得以向父皇邀功領賞。”
李金霜仍舊沒有反應,不願開口回應荀之雅的任何提問。
“李金霜,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只要我一句話,就可以讓你去死嗎?”荀之雅深吸一口氣,耐心逐漸被李金霜的沉默消耗。
“如果這真的是殿下的意思,那就按照殿下說的做。”李金霜吐字清晰,低沉,平靜。
“你不怕死嗎?”荀之雅心中有幾分動搖。
“我的生死不是在殿下的一念之間嗎?”李金霜反問。
荀之雅以為李金霜終于肯松口,衣袖下緊握的五指動了動,緩和語氣道:“只要你願意指認浮屠塔碎片是南宮歲給的,并說出有關她的一切,我就可以……”
沒等她說完,李金霜就打斷道:“今日這些話,是殿下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指示,又或者……是顧乾教你說的?”
荀之雅驟然冷臉,眉眼間流露出惱怒的威吓:“李金霜,你別仗着父皇對李家的寵愛就太放肆了。”
李金霜不語,只看着她,漆黑的眼瞳裏卻像是什麽都沒有映照出來,無形的冷漠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緊貼在荀之雅的咽喉,令她毛骨悚然。
“只要你承認在太乙針對我的一切,都是南宮歲所為,與你無關,那麽我也不能對你做什麽,你可以立刻出獄。”
荀之雅将指甲掐入肉裏,努力在李金霜面前擺出自己最威嚴的一面。
“南宮歲是青陽人,也是青陽的罪人,六國的通緝犯,她身上的罪名只多不少,就算你如今将一切都推給她,也不會有人過多追問,只會深信不疑,你可以平安無事,我也不會再針對你。”
“殿下,你為何認為我出獄後不會針對你?”
李金霜輕笑出聲。
荀之雅張了張嘴,認為李金霜方才那話十分荒謬。
“我是在為你想辦法!”荀之雅不可置信地望着李金霜,“你和南宮歲之間的情誼有這麽重要嗎?比你的性命,李家的榮譽還要重要?”
“與她無關。”
李金霜輕輕挑眉,她是被吊在獄臺中的階下囚,卻居高臨下地俯瞰荀之雅。
“殿下,我還是那句話,剛才你說的那些,是你的決定,還是顧乾的?”
“作為南靖的聖女,未來王位的繼承人,你有過自己的想法嗎?”
“我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麽當南靖的聖女!”荀之雅第一次情緒失态,高聲反駁。
她緊繃着臉,将自己全副武裝起來,戒備着周圍的一切。
李金霜将荀之雅的失态收入眼底,面上卻不見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