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殿下,我會找到你的,我一定會找到你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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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撐在車窗之上,想要爬出車窗。
成辭駕馬逼近,馬蹄踏碎了最後兩名侍衛的刀陣,他俯身探手,從馬背上撈起一把弓,搭箭拉弦,利落地放倒了車前最後兩個護衛,動作乾淨。
他離我只有三丈了。
“殿下!”他大聲喊我,“我來了!”
我不該出去的。
李藺言說過讓我待在裏面,說過無論聽見什麽都不要動。車窗外的刀光還在閃,箭矢還在飛,地上已經躺了那麽多人,血流進沙土裏,顏色深得發黑。
但我什麽都顧不得了,手肘撐住窗框,猛地探出了半個身子。
有刀從側面劈過來,貼着我的鬓發削過去,削斷了幾根碎發。我感覺到那一瞬間的冰涼,頭皮一陣發麻,整個人僵住了半拍。
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熱的,乾燥的,拇指上有薄繭,扣在我腕間的力道很穩:
上馬。
成辭的馬沒有停,保持着沖鋒的速度從我車旁掠過。我借着那股沖力往外一蕩,另一只手搭上他小臂,整個人被提了起來,騰空的那一剎,風從四面八方灌進袖口,裙擺在身後翻飛得像一面旗幟。
我落在他身後,雙手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腰。
他寬闊的脊抵着我掌心,隔着那層黑紅的衣料,心跳沉穩有力地傳過來。
身後傳來一聲暴喝,是李藺言。他劈開了一個山匪,劍尖上滴着血,他眼底翻湧着震驚、憤怒,聲音在山谷間回蕩:
“李珠月!”
成辭已經調轉馬頭。
“駕!”
黑馬嘶鳴一聲,四蹄翻飛,朝着斜刺裏那片密林奔去。身後山匪的呼喝聲、刀劍的碰撞聲、李藺言的喊聲,全都漸漸遠了。
風從耳邊呼嘯着掠過,密林的陰影從頭頂罩下來,把最後一絲夕陽的光遮得乾乾淨淨。
我把臉埋進成辭的衣料裏,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成辭。”我的聲音在風裏抖得不成樣子。
他握缰繩的手收緊:“殿下別怕,我在。”
馬蹄踏過落葉,踏過越來越深的暮色。密林的枝葉在頭頂交纏成網,漏下細碎的天光,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只知道身後的追兵徹底消失了,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終于勒住了馬。
黑馬停下來,成辭翻身下馬,高馬尾從肩側垂下來,發尾掃過我的手,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他說,“我接着您。”
我搭上他的手,從馬背上滑下來的時候腿是軟的,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他眼疾手快扶住了我的腰,然後索性把我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你——”我下意識攥住他衣襟,“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路不好走。”他低聲道,“您鞋都跑丢了一只。”
我低頭一看,右腳的繡鞋果然不見了,只剩一層白襪踩在他臂彎裏,沾了泥和草屑。剛才攀車窗、上馬背那通折騰,哪還顧得上鞋。
他抱着我往前走,密林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兩座山之間夾着一大片谷地,暮色裏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木樓順着山勢層層疊疊地建上去,最高處有一座三層的寨樓,挂着成排的紅燈籠,在晚風裏輕輕搖晃。
比我預想的大得多。與其說是山匪窩,不如說是一座藏在山裏的鎮子。
我環顧四周,一時不知該從何問起,“成辭,這是怎麽回事?”
他低頭看我一眼,似是在思量什麽,“您還喜歡我嗎。”
“自然是喜歡的。”
他一邊抱着我沿石階往上走,一邊說:“那日與您走散之後,我一路追着消息往南走,打聽到皇上攜皇後去避暑山莊避暑,我就往這邊來了。”
“路上遇見了這夥人,原先的寨主占山為王,劫了不少過路的商隊。我跟他打了一架,把他從寨主的位置上掀了下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知道那打了一架四個字後面藏着多少兇險。
“然後你就成了大當家?”
“對。”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因為我要找人。沒有勢力,沒有消息,我一個人找不到您。只有坐上了這個位置,才能讓手下的人去各處打探。”
石階兩側的木樓裏有人探頭出來,看見他抱着我,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呼聲——
“大當家回來了!”
“大當家把夫人接回來了!”
“我就說大當家天天望那山下看,準是在等什麽人!”
我臉上一熱,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成辭像是沒聽見那些起哄聲,步子依舊穩穩的,嘴角卻翹得更高了些。
寨樓到了。
他擡腳踢開門,把我放在正堂裏的木椅上。椅子鋪了厚實的獸皮,坐上去軟軟的,還帶着點草木曬過的味道,四壁挂着刀弓,正中央一張長桌,桌面上攤着輿圖和幾封書信,旁邊一盞油燈已經點起來了。
外頭呼啦啦湧進來一群人。
老老少少都有,有滿臉絡腮胡的大漢,也有系着圍裙的婦人,還有個紮雙髻的小姑娘從人縫裏擠進來,仰着腦袋好奇地看我。
“這就是大當家天天念叨的夫人”
絡腮胡大漢撓了撓頭,嗓門洪亮,“長得可真俊!比山下鎮子裏那些姑娘都好看!”
“去去去,會不會說話!”旁邊的婦人推了他一把,“你長那麽吓人,別吓到人家了。”
我坐在椅子裏,腳上只剩一只鞋,發髻在逃亡途中散了大半,有些狼狽,可這些人看我時眼睛亮晶晶的,只有毫不遮掩的歡喜和好奇。
鞋。成辭直起身來看向那婦人,劉娘,有沒有合适的鞋?她的腳小。
“有有有!我前陣子做了一雙新的,還沒上腳呢,我去拿來。”
李藺言從前總說皇宮外面很危險,可我只有離開皇宮,才明白其實外面的世界很美好。
雙髻的小姑娘蹲在我面前,歪着腦袋打量我,忽然伸出小手碰了碰我袖口垂下來的流蘇,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袖子上這個好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成辭站在旁邊看着,目光落在我臉上,安安靜靜的,我一擡眸,就撞上了他熱烈的眼眸。
人漸漸散了,劉娘送了鞋來,又端了一碗熱湯面,面上卧了個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臨走時還貼心地合上了門。
裏屋安靜下來,只剩油燈噼啪輕響。
我低頭吃面,成辭坐在對面給我穿鞋,我忽然想起什麽,擡頭看他:“成辭,你在這寨子裏待了這些日子……”
“嗯?”
“沒給你自己找個壓寨夫人?”我打趣他。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點,目光落下來,帶着一種說不清的認真。
“你就是我的夫人。他說,“這一輩子就你一個,別的誰都不行。”
說要讓我當他的夫人的時候,他也不用敬稱來稱呼我了。
油燈噼啪響了一聲,火苗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他望着我,那道目光穿過暮色和燈火,落在我身上,穩穩的,燙燙的。
我把那口面咽下去,半天才說出一句:“無禮。”
心底卻樂開了花。
希望他能對我再無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