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何至于吓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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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第102章何至于吓成
阿喬惴惴,微微側身躲開肩背上的手,又起身半跪請罪,“學生失儀,因家妻前兒落水,學生牽挂其身體,這才神思不屬,請夫子恕罪。”
裴衍壓着眼皮,車架內的空氣宛如凝滞了一般,寂靜中只有車輪滾滾的聲響。
阿喬心慌,額角沁汗之餘,視線死死落在那杯微微晃動的茶水之上。
“夫妻同心,挂懷是人之常情,”裴衍擡手,猶如寬宏大量的師長拍了拍李喬的肩膀,“若連這都有罪,豈非是我這個夫子刻薄。”
阿喬眉間一蹙,待要再說,卻見夫子擡手止其言語,只能閉口不再說。
裴衍像是累了,阖眸靠着車壁假寐。
阿喬忐忑,一顆心晃晃悠悠猶如扔到井中打水的水桶。
一個氣悶,一個忐忑,靜默着往裴國公府行去,待從公府左側門而入,馬車一路行至外書房前,仆從麻利地拿出腳凳,妥帖放在貴人落腳處。
裴衍先行下馬車,阿喬緊随其後,卻見夫子站在馬車邊,伸出右手,白色瀾衫衣袖随着動作往上滑,露出修長的手腕,腕上環着一串溫潤精致的珠串,清貴中又帶着幾分佛性。
阿喬如何敢讓主人家扶她下馬車,自個兒麻利地就下來了,“多謝夫子。”
裴衍的手落了個空,面上倒無甚波瀾,垂下去的手指蜷了蜷,掩在寬大衣袖之下。
管事早早就候着了,悄聲上前,“大郎君,顧家人來了,說是來登門致謝,裴國公和夫人正在花廳待客。”
登門致謝?
裴衍輕嗤一聲,昨兒進宮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又暗示一番裴顧聯姻,今日顧家登門,致謝是假,逼婚是真。
“你先去外書房等我。”
裴衍安排好李喬,才舉步往花廳去。
花廳內,顧氏夫婦與裴國公夫婦相談甚歡,大郎君若是再晚幾步到,恐怕雙方都要說到何日大婚,生幾個孩子,孩子叫什麽名字雲雲。
只是這般阖家和諧的好場面,在大郎君踏進花廳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顧大人主動起身微笑朝裴衍作揖問候,裴衍眉毛都沒擡一下,徑自落座後擡了擡手,讓其落座。
裴國公臉色肉眼可見沉了下去,這逆子一不拜見父母高堂,二不尊敬親族長輩,無君無父,嚣張至極!
顧大人自己倒不覺什麽,裴衍人雖年輕,官職卻比他高了一大截,不說他自己,他的大兒子亦在裴衍管轄的樞密院就職,不管從哪個層面講,他都得供着捧着大郎君,自然了,若是兩家聯姻,大郎君真成了他的女婿,那就該另當別論。
俗語都說擡頭嫁女兒,他這個老丈人借着這一場東風,在官場上亦有的是風頭。
“衍兒,顧大人與夫人此番上門是為了前日天清寺,你搭救顧家二小姐一事。”裴國公陰着臉言道。
裴衍對這爹亦沒有好臉色,只淡漠着一張臉,端起侍女剛奉上來的茶,徐徐飲了一口,根本不搭茬。
偌大的花廳裏寂靜無聲,仆人們垂手立于四角與廊下,堂上坐着的四位眼風打得倒是熱鬧,最後還是顧夫人賠着笑臉,道:“嫣兒自天清寺回家後與我說,若不是大郎君搭救,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她伏在我身上哭了許多,今日還吵着說也要來,想當面致謝呢。”
“嫣兒真是懂事,”國公夫人接話贊道,“顧夫人好福氣啊,兒女雙全,子孫昌茂,不像我們家裏,就只兩個兒子,平時我連說個知心話的姑娘都沒有。”
“那我讓嫣兒時時來陪夫人說說話,自從皇後千秋誕上見過夫人一面後,她在家總贊夫人和善可親呢。”
“這敢情好啊,”國公夫人睇了一眼裴衍的神色,道,“嫣兒知書達理,若是能落入我們國公府,真是我們的福氣啊。”
這話一落,四個人八只眼睛都落在了裴衍身上,只見他唇角一勾,淡淡笑着,眉眼卻冷漠。
真諷刺啊,所有人都忙着給他定親事,盼着他娶妻生子,好從他手裏分得一點權力,但他喜歡的,想娶的偏偏是個男子,還是個有家室的男子。
既不能光明正大拜堂成親,也無法為他繁衍子嗣。
方才在車架上還避他如蛇蠍,口口聲聲說着他妻子如何如何,一字一句都似那冬日裏的井水,又冷又刺。
被李喬射暗箭也就罷了,還要坐在此處,被這些人明着戳痛處,反複碾壓。
他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堂上面目可憎的裴氏夫婦,倘若這倆能違背祖宗世俗,為他說成和李喬的婚事,他倒能略給幾分薄面,但這倆從來不會乾一件人事,從前拆散母親和二叔,如今又要來拆算他與李喬,二叔把裴氏興衰看得比一切都重,但他無所謂。
他只是怕母親在地下不高興,倘若母親知道他要犯天下之大不韪,恐怕會魂靈不安。
“衍兒,你的意思呢?”
國公爺按捺不住,問道。
裴衍放下茶盞,清風朗月般理了理衣袖,“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做主,何須問我的意思。”
這句話猶如天籁,四人俱是喜上眉梢,心潮澎湃,“既如此,後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母親都會安排得當。”
裴衍冷眼一一掠過四人,各有各的可憎之處,話鋒一轉:“這是自然,只是三弟娶妻生子,我有何可操心。”
四人又俱是一愣,顧夫人:“三...三弟?”
裴衍起身,欲擡步往外走,想了想不高興,總不能只有他被戳心窩肺管子,涼涼道。
“既然顧二小姐與三弟已談婚論嫁,日後切莫再讓小姐單獨登我這大伯哥的門,瓜田李下,我是男子是無礙,就怕損了小姐清譽。”
“你!!!”
”裴國公氣得臉紅脖子粗,“嘭”一聲,摔了茶盞!國公夫人連忙起身,為國公爺拍背順氣。
顧夫人亦是氣極,掩面而泣,怎能如此羞辱人!
裴衍懶得再理會這些人,徑直擡腳離了花廳,往淩衡堂的外書房去。
卻說李喬先行到了外書房,眼下夫子不在,她長呼一口氣,鋪着宣紙,又碎碎念将天明罵了個狗血淋頭。
亂我道心,其心可誅。
“許久不見你來此作畫了。”
阿喬擡頭,見是薛畫師,當即眉眼彎彎,“快來快來,我正發愁不知如何落筆呢。”
薛畫師年方二十有一,青春年華又好丹青詞曲,端的是風流雅致少年郎,之前大郎君命他去教李喬作畫,他還頗為不情願,但見李喬雖技拙,但态真又勤奮,人總是好為人師的,一來二去,便是大郎君不吩咐,他都要來指點一二。
“我想畫一幅賀貴人新婚,祝百年好合的畫,你看過的好畫多,快與我說說。”阿喬雀躍道。
薛畫師正技癢,提筆蘸顏料,“鴛鴦并蒂、鸾鳳和鳴,此為正統,但對丹青技法要求高,你若勉力為之,恐怕也不能入貴人的眼,不若畫雙燕迎春圖,梁間雙燕齊飛,喻相守不離,亦是好意頭,且畫起來也容易些。”
阿喬審度一番,當機立斷,“你說得對,鴛鴦鳳凰不好畫,不若畫雙燕,清新雅致。”
薛畫師給李喬示範如何畫雙燕,又指點其要點,李喬聰慧,一點就透,畫師頗有成就感。
大郎君一頭悶氣從花廳出來,回到外書房時,見外書房的窗棂自內往外開着,遠遠地,只見一清瘦書生立于書案前,烏發一絲不茍于頂心挽起發髻,只簡單插着一支木簪,樸素純淨,遠觀似一杆青竹,琅玕凝翠,靜伴書窗。
晚風輕拂,庭院綠樹沙沙作響,繁花搖曳,暗香浮動。
裴衍意動,臨窗而立,靜靜望着他,望着他執筆的手,指節勻淨、修長端雅,起落運筆時腕間微動,線條溫潤流暢,教人難以移開目光。
“夫子?”
阿喬察覺窗邊有人,轉頭看去,只見夫子一身白衣,身形挺拔,其手搭在窗框上,并未言語。
聽到李喬的聲音,薛畫師從屏風後走出,躬身對着大郎君行禮。
裴衍不防書房內還有一人,泠泠眸光轉寒,一言不發看着書房內的兩人。
阿喬先前安穩下來的心,因着這壓迫感十足的視線又惶惑不安起來,但不過轉瞬,夫子走進書房,又是如常般溫和笑着問薛畫師,“李喬的畫技可有長進?”
薛畫師道:“甚有慧根,且勤奮,假以時日定能有所成。”
裴衍微微颔首,贊道:“是你教的好。”
薛畫師連聲謙虛,不敢擔大郎君的這句誇獎。
“聽聞你祖籍在蘇州,師出吳門,藏書閣內有數幅沈周的畫作,你若有空,可去鑒賞一二。”
薛畫師當即心馳神往,他自會拿筷子起就開始畫畫,對沈周先生的畫作推崇備至,當初選擇來這裴府,便是聽聞裴府有沈周先生的真跡,只是入府三年,一直無緣得見,今日竟有這番機緣,“多謝大郎君!”
裴衍微微颔首,讓人下去了。
書房內只剩下兩人,氣氛陡然尴尬許多,阿喬不甚自在,剛想開口說些什麽,打破這凝滞的氣氛,就見夫子行至身側,垂眸看她的練習之作。
阿喬不由呼吸一窒,為這親近的距離,亦為她那拙劣的練習之作。
她眼角微微上擡,視線堪堪落在夫子寬闊肩頭,看不見他神情,心中更是緊張,顫聲道:“只...只是潦草之作,不敢入夫子眼界。”
久久未聽到夫子的點評,阿喬暗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擡頭看去,意外對上一雙漆黑深沉的眸子。
裴衍垂下眼皮,看向身側之人,其紅唇微張,眼波帶惑,全然一副求教的好好學生模樣,長眸微斂,就只是師生之情?
他凝着李喬的眼睛,慢慢俯下身來,咫尺之間,鼻尖幾乎相碰,呼吸間的熱氣撲面而來。
阿喬心中驚詫,眼睫簌簌輕顫,十指死死攥緊書案,指尖泛白,惶惶偏過頭去,躲避視線。
裴衍很輕地笑了一聲。
溫熱的氣息鋪灑在她白淨的側臉上,薄薄的眼皮落下,凝着白而韌的脖頸慢慢泛起桃花胭脂色。
桃花淺深處,似勻深淺妝。
古人誠不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