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何至于吓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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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得薛畫師指點畫作,你就那麽坦然,輪到我,就不行了?”裴衍閑閑道。
阿喬渾身僵硬,喉嚨發緊,汗都要下來了,心道,薛畫師從不曾這麽近的說話,這哪裏是指點畫作,倘若她是個女子,豈非是輕薄之舉,都能報官了。
裴衍:“看來我與薛畫師之間,你更認他這個老師了。”
說着裴衍直起身,作勢擡步就要走,嘆道:“也罷,也罷,我這就将人請回來。”
“夫子錯怪學生了!”阿喬下意識将人拉住,忙道,“薛畫師如何能與夫子相提并論,學生能承夫子指點筆墨,實乃三生有幸。”
裴衍轉過身來,唇角銜着幾分笑意,“這話倒有幾分順耳。”
言罷,指着李喬抓着他的手,道:“緣何拉着我的手?”
阿喬似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渾身的寒毛都要豎起,連忙松手,退至一旁,“學生僭越了。”
“确實。”裴衍道。
聽到這話,阿喬心下稍安,方才浮起的驚詫和猜疑緩緩落了下去。
卻又見裴衍提起湖筆,飽蘸淡桃粉,整個人自後方虛虛環攏,手腕輕送,将筆杆遞至李喬手邊,氣息落于她的發頂,“來,我教你畫。”
咫尺相貼,前後相依,她能清晰感知身後胸膛的溫度和沉水香的味道,兩人衣袖交疊,細碎觸碰間滿滿都是李喬崩潰的心緒。
二人十指相疊,一同落于素白宣紙之上,梁間一雙飛燕已然勾勒妥當,他引着她的手腕緩緩游走,添上三兩枝淺粉桃花。
原先只以水墨勾勒的素淨畫幅,一朝暈開柔潤粉霞,初春花枝的鮮活氣韻躍然紙上。
“如何?”裴衍放開手,道貌岸然立于一側,問道。
阿喬渾身僵硬又發燙,眼睛只敢盯着長案上的飛燕,恭維道:“甚好,甚好,夫子丹青畫技出神入化。”
裴衍瞧她的雙肩顫顫的鹌鹑模樣,真是可憐又可愛,一顆心像是被她掐着尖尖處,酸泛一片。
他伸手攥住李喬擱在長案上的手腕,輕輕一扯,帶着薄繭的掌心托着她的手背,食指一勾就将他手腕上的那珠串滑到了她的手腕上,瑪瑙蜜蠟繞腕垂落,溫潤瑩澤,其下墜着一枚本就是她的平安符。
“這是天清寺主持開過光的珠串,能避災禍、護平安。”
阿喬心中如掀起驚濤駭浪,手腕上的一顆顆珠子好似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将她狠狠拍死在岸上,她膝蓋一軟,跪在人腳邊,“夫...夫子...學生...愧,愧不敢受啊!”
說着就抖着手去摘那珠串。
“你摘下試試。”
裴衍低沉壓抑的嗓音自上落下,沉沉壓在她的脖頸、她的肩上。
阿喬霎時停了,後背是密密的一層冷汗,輕薄春衫盡數黏貼在身上,又冷又熱,腦中混沌,一片漿糊。
裴衍俯身,握着她纖細的雙臂,将人扶起來,寬慰道:“不過一串珠串,何至于吓成這樣?”
“日後,我還要保舉你加官進爵,屆時你豈非要吓出魂去?”
握着她雙臂的手掌寬大,熱意透過春衫壓了進去,阿喬卻打了個寒戰,貝齒咬唇,一片慘白。
假冒男子身份在外讀書、行走,已是腳踩鋼絲,命懸一線,倘若被人發現,不說她會受刑罰,家中父母妹妹亦會受牽連,更遑論入朝為官,屆時恐怕四顆頭顱都不夠砍。
若在大錯尚未鑄成之前和盤托出,以夫子高潔豁達的品性與,說不準能放她一馬,讓他們一家人安然歸家。
她該說嗎?
她能說嗎?
阿喬猶豫不決,擡眼惶惶望着夫子,一雙清波眼泠泠似籠着層晶瑩水光,唇瓣嚅嗫。
入夜之後,阿喬遲遲未歸,李氏一家提着燈籠站在巷口等的心慌意亂,尤其是李是好,紅着眼睛,幾欲哭泣。
“爹,娘,咱們回青雲山好不好,等喬姐回來,我們明日就走,好不好?”
“不念書了,也不治病了,我們明天就回家,好不好?”
李大娘不解女兒為何忽然如此,将人摟在懷裏,安慰道:“別怕別怕,再等一會兒阿喬就回來了。”
李大叔亦摸了摸女兒的頭,“你的病剛有起色,阿喬再過一旬也就要結業了,不好半途而廢。”
李是好伏在母親懷裏,心中惶惶,泣淚不止,“我不管,我就要回家,我不要——”
話音未落,安靜的深巷裏,傳來“嘚、嘚、嘚”的馬蹄聲,一架精致馬車從巷子拐角跑出來,緩緩停在他們跟前。
阿喬掀開車簾,全須全尾地跳了下來,腳還沒站穩,懷裏就撞進來個嬌弱少女,爹娘亦是提着燈籠,關切地圍了上來。
“怎麽了這是,”阿喬摸着她的腦袋,又看向爹娘,“怎麽都在這兒?”
送阿喬回家的是裴府侍從,笑眯眯的一張娃娃臉,手上還提着一只描金漆盒,“大郎君聽聞小娘子愛吃糕團,特意吩咐廚司現做的,小娘子嘗嘗,可還合口味?”
李是好趴在阿喬胸前,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向說話的人。
阿喬接過食盒,“替我謝過夫子,家妻膽怯,還請郎君不要生氣怪罪。”
裴璨脾氣好,從不會生氣,誰惹得他不高興,随手解決了就是,從不內耗。
“好說,好說,既然人送到了,我這便回府交差去了。”
他邊說邊朝李喬懷裏的小娘子眨了眨桃花眼,下巴一挑,那怯生生的眼睛就被吓得又埋去胸口。
目送馬車遠去後,阿喬牽着小好,又挽着母親,一家人往家走。
“小好擔心你,”李大娘笑着點了點小女兒的頭,“也不知哪根筋兒沒搭對,晚上連飯都不肯吃。”
“那不是正好,可以多吃一塊糕團。”阿喬亦逗着她笑。
但李是好依舊郁郁寡歡,即便是平日裏吃不到的美味糕團亦不能讓她開懷幾分。
李家父母眉間亦是籠着幾抹愁雲,進了屋後,強打起笑臉,催促着倆閨女洗臉喝水,關上門前還在唠叨,“晚上早些睡少說話,明兒喬喬還要上學。”
待房門一關,李是好立刻拉着喬姐坐在床上,“喬姐,咱們明天就回中州罷!”
那晚在天清寺,她在高熱當中時睡時醒,夜半時分,迷糊間好似看到有人進了禪房,她想出聲,嗓子眼裏卻像是塞了濕透的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朦胧昏暗的視線裏,她好像看到那個自诩為夫子的男人将喬姐抱了起來,甚至久久埋首于頸側。
次日,她細細看過喬姐的脖頸,并沒有痕跡。
可平安符卻平白丢了。
她不知道這是離奇的夢境,還是真實存在的現實。
倘若那位高權重的夫子當真對喬姐起了壞心思,将人擄走肆意欺淩,她家貧寒,又如何抵擋權貴的傾軋?她不在乎她能不能治好病,還能活多久,她只想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守在一起。
李喬見這丫頭着實不對勁,擡手去貼她的額頭,“又燒起來了?身體不舒服?”
這一擡手,那珠串那枚明黃的平安符就晃悠在李是好的眼前,這一剎那,那晚的驚悚夢境重現,她猛地跳了起來,抓着阿喬的手腕,“喬姐,這手串怎會在你腕上!”
“今日他對你做了什麽?!他是不是欺負你!”
李是好嗓門罕見得大,阿喬剛捂上她的嘴巴,爹娘那頭的窗戶就開了,“晚上少說話,快點睡覺!”
“知道了,娘,我們馬上吹燈睡覺。”阿喬朗聲應道。
李是好撸下那串手鏈,撚着小小的平安符細細查看,那不是她的夢,那是真的,是真的。
“這就是咱們請的那一枚,喬姐,這就是你丢的那一枚!”
“他就是個道貌岸然的禽獸!明知道你是男子,你有家室,還恬不知恥地抱你!”
聽到這裏,阿喬終于知曉小好為何反常至此。
其實不用小好說,經過今日外書房那一場,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戴在她手上的哪裏是什麽開過光的珠串,分明是一串緊箍咒。
那時她猶豫要不要對夫子和盤托出,跪求夫子理解她的苦處,求他高擡貴手,原諒她的欺瞞。
但這天底下,沒有誰一定要體諒誰的,有苦衷的欺騙也是欺騙,夫子不會容忍的,她會像裴鳴一樣被掃地出門,甚至趕出京城,還要一輩子背着一個欺世盜名的污名,別說給小好看病了,往後她連生計都困難。
比起這些可怕的現實,夫子不該有的绮念不算什麽,只要熬一熬,熬過這最後一旬,屆時他們一家回了中州,難不成夫子還能千裏追蹤,将她捉回來不成。
再者,绮念瞬息萬變,說不準晚上睡一覺,夫子的念頭就消散了,京城男風盛行,或許夫子只是趕個風尚,他又即将成婚,斷然不會糾纏一男子,且這男子還是他的學生,這般有悖倫理道德之事,若捅出去,夫子的名聲、官聲都會受損,他還如何立足于朝堂,立足于萬民?
但凡腦子清醒些的人,都能分辨清楚其中的利弊,更何況聰慧狡詐如夫子。
“你放心,我沒事,夫子不會對我做什麽,”阿喬安慰李是好,“再過一旬,我們就歸家,你的病得抓緊治。”
阿喬分析得頭頭是道,甚有信心,如今她的丹青技藝應付季考應當無虞,日後只要離夫子遠一些,牛不喝水還能強按頭嗎?想來他也做不出這樣低俗的事。
可惜裴衍比阿喬能夠想象的更加出格,壓抑了二十餘年的人,忽然撞上一個處處合他心意的人,就好似猛虎下山,不吃上一口肉,如何肯甘心歸山?
當晚送走李喬後,小肚雞腸的大郎君就将那讨厭的薛畫師趕回了蘇州故土。
好在薛畫師也不是吃素的,臨走前摸走了沈周先生晚年的一幅畫作,也算不虛此京城之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