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好人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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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好人卡
她就不信,他能厲害成這樣。
結果三局過後,岑月黎不出意料地還是輸了。
她盯着靶心上穩穩紮着的三支飛镖,難以置信:“你耍我?”
趙商睜開眼,見她終于露出笑意,也跟着笑起來,“正常發揮。”
岑月黎翻了個白眼,轉身要走,“好好好,那我——也不想說了。”
“哎——”趙商拽住她手腕,又很快松開,指尖殘留的溫度卻像烙印,“說說呗。”
他聲音放得很輕,帶着點哄人的意味,像在安撫一只炸毛的貓。
岑月黎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洩了氣回到座位上。
“和一個大學朋友絕交了。”她最終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包廂裏的音樂淹沒。
趙商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是這樣簡單的答案。
“什麽朋友,值得你這樣——”
“确實不是什麽重要朋友,但好歹是大學同學,相處快十年了,真要絕交也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趙商沉默了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飛镖的尾羽,“為什麽會絕交?”
岑月黎仰頭将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酒精燒過喉嚨,讓她的話也帶了幾分灼人的坦誠:“本來就不适合做朋友,卻硬是湊合着撐了這麽久。”
酒意上湧,她眼皮有些發沉,“其實我還挺羨慕你的。”
“嗯?”
“人到中年了,還可以有這麽一包廂的朋友。”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夢呓。
趙商看着她,忽然覺得此刻的岑月黎像只收起利爪的貓,露出柔軟的肚皮。他抓住岑月黎故意的重點,試圖讓氣氛輕松些,“中年?”
岑月黎笑得歡,“怎麽,29歲了,還算不上是中年嗎?”
趙商無可奈何搖搖頭,“你岑月黎可不像是會缺朋友的人。”
岑月黎嘴角的弧度瞬間僵了一下,随即揚得更高,像一面精致的盾牌。她轉過頭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語氣輕快卻空洞:“是啊,我才不缺朋友。”
岑月黎說完那句“我才不缺朋友”,便不再看趙商,轉身拿起桌上的酒瓶,又給自己倒滿一杯。她仰頭灌下,動作快得幾乎有些兇狠,仿佛要用那冰涼的液體澆滅心頭翻湧的情緒。
“慢點喝。”趙商微微蹙眉。
岑月黎卻像是沒聽見,一杯接一杯,直到眼神開始渙散,臉頰也染上不正常的酡紅。她終于停下,轉過身,醉眼迷離地看向趙商。
包廂裏光影搖曳,她的目光直勾勾地,帶着酒意蒸騰出的濕氣,一寸寸掠過他的眉眼。
距離很近,近到趙商能聞到她呼吸間清甜的酒氣,能看到她長睫投下的細小陰影。
她就這樣盯着他,眼神專注得幾乎帶着某種侵略性,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滞。
趙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身體微微僵住,腦中甚至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然而,岑月黎只是突然彎起眼睛,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時那般帶着刺,反而有些朦胧的柔軟,聲音也因醉酒而含混:“謝謝你啊……”
趙商一愣,沒明白這突如其來的道謝從何而來。
岑月黎卻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眼神飄忽,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你們以前……對我都那麽包容。”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趙商心裏激起圈圈漣漪,更多的卻是錯愕和一種說不清的不安。他眉頭擰緊,下意識追問:“你怎麽了?”
這太不像岑月黎了,這種近乎感傷的話,絕不該從她嘴裏說出來。
“沒什麽啊,”岑月黎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就是……就是回過頭來發現,你們人真好。”她伸出食指,虛虛地點了點他,又劃向包廂裏模糊的其他人影,“一點都不壞……”
“好人”這個詞像一顆溫吞的水滴,猝然滴進趙商心湖,卻瞬間凍結成冰,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他感到一陣尖銳的荒謬,他幾乎要氣笑了。岑月黎這是在給他發好人卡?且不說他們到底算什麽好人……
在他的記憶裏,岑月黎是夏日最灼人的那道陽光,自信得近乎跋扈,明媚得讓人不敢直視。
學生時代那個穿着乾淨校服,在升旗儀式上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言的女孩,下颌微揚,眼神清亮,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操場,那份毫不費力的優秀,曾讓躲在隊伍末尾睡眼惺忪的他,覺得自己像一株見不得光的苔藓。
她應該是被仰望、被追逐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帶着一絲落魄的感激,來肯定他們這些“普通人”是“好人”。
岑月黎的光芒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仿佛天生就該被所有人偏愛,也理所當然地享受着那份偏愛。
她此刻的道謝,不像社交辭令,更像是一種……歷經失落後的幡然醒悟。
這認知讓趙商胸口發悶。
他寧願看她繼續張牙舞爪,甚至像剛才那樣給他一耳光,也好過看她這樣安靜地、認真地,給他們發“好人卡”。
這比任何難聽的話都讓他難受。
包廂裏的笑聲和音樂聲突然變得很遠。趙商看着眼前的岑月黎,忽然覺得她變了好多。
那個他曾經覺得需要拼命奔跑才能勉強望其項背的身影,此刻卻像一只飛累了的鳥,收斂了所有淩厲的翅膀,露出了柔軟的、甚至是疲憊的內裏。
他發現她所在的那片天空,早已陰雲密布,而他卻不知道雨是從何時開始下的……
他未曾參與的太多太多了……
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接過她手中的空酒杯,輕輕放在一旁。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那邊喻皓陽正好扯着嗓子喊了起來:“趙商!岑月黎!你們兩個在那乾嘛呢?姜霖都要走了還不過來送送?”
岑月黎一聽,立刻搖搖晃晃地往那邊跑:“來啦來啦!”
趙商幾乎是下意識就伸出了手,虛扶在她身後,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看到她搖搖晃晃的身影還能走得動,才不動聲色地将手收回身側,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