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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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序沒再回。
她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是白的,酒店标配的那種。上面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濃,淡淡的,聞久了有點暈。
第二天下午的讨論,岑月黎講了第三部分。
講得不好不壞,中規中矩。講完坐下的時候,她看見對面有個人沖旁邊的人撇了撇嘴。
她假裝沒看見。
下午五點,活動結束。
岑月黎回房間收拾行李,然後下樓退房。大堂裏人來人往,有幾個人站在門口聊天,看到她出來,聲音停了一下。
她沒看他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門口停着一輛黑色商務車,章序已經坐在裏面了,開着電腦在看什麽。看到她過來,擡頭掃了一眼。
“上車。”
岑月黎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啓動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酒店。
玻璃門裏,有人站在那兒,正往這邊看。隔得太遠,看不清是誰。
她轉回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高鐵上,她還是坐靠窗的位置,還是對着電腦。
章序還是坐在過道那邊,還是在看文件。
車廂裏很安靜。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盯了很久,一個字也沒打出來。
“文獻查了嗎?”章序的聲音忽然傳來。
她頓了一下,“查了。”
“發我看看。”
她把查好的文獻發過去。
過了幾分鐘,章序“嗯”了一聲。
“可以。”
可以。
又是可以。
她真不想和機器工作,她把電腦合上,看向窗外。
天已經黑了。外面什麽也看不見,只有偶爾掠過的燈光,一閃一閃的。
她開始回想起今天中午那桌人的笑聲。
想起那句“每天花那麽多時間打扮,難怪沒時間想創新點子”。
想起那句“農村出來的,能混到這份上不錯了”。
想起那句“有些人再怎麽努力也沒用”。
她看着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燈光,忽然覺得很累。
想死。
“章——”她忽然開口。
章序偏過頭看她。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沒事。”
章序看着她,沉默了幾秒。
“有事就說。”
岑月黎搖搖頭。
“真的沒事。”
她把目光移回窗外。
窗外什麽也沒有。
只有一片黑。
網上說:也許有一天你在職場上受了委屈,非常疲憊地走出辦公室,看見滿地飄黃的落葉和灰蒙蒙的天空,你在寒冷的冬天不禁捂緊了衣服。
你想,要是他現在在我身邊就好了,如果你有一個小家就好了。
記住這個瞬間,你要克服這個瞬間。
克服生理期的煩躁情緒,那只是24小時的激素波動;克服“我賺錢養你”這句話打造的騙局,那只是他毫無成本可言的謊話;克服每一個讓你想要放棄自我進步的利誘……
她承認網上說的沒錯,可是好難啊……
真的好難啊……
但是沒關系,她還是熬過去了……
熬過了初中,熬高中,熬過了高中,熬大學,熬過了大學還有研究生,博士生,職稱……
小的時候總想長大,長大了又不想長大,人就是矯情,世界就是牢籠……
——
岑月黎挑挑揀揀地和趙商說了一些。
說着說着不知道是趙商先困了,還是自己先困了。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病房的百葉窗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趙商因為傷口和固定姿勢的緣故,睡得并不安穩,天剛亮就醒了。
睜開眼時,看到岑月黎已經收拾妥當,正站在窗邊微微活動着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頸。
聽到動靜,她轉過身,臉上沒什麽特別的情緒,“醒了?感覺怎麽樣?還疼得厲害嗎?”
趙商試着動了動受傷的右臂,立刻傳來一陣明确的鈍痛,但比昨晚那種尖銳的、牽扯全身的疼痛已經緩和了許多。
“還行,能忍。”他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
“那就好。”
沒過多久,骨科主任帶着一群醫生和實習生來查房。仔細檢查了趙商的傷口和固定情況,又查看了昨晚的X光片和今早抽血的結果。
“恢複得不錯,傷口沒有感染跡象,骨裂位置穩定,疼痛和腫脹在預期範圍內。”主任一邊記錄一邊說,“可以出院了。回去後右臂必須嚴格制動至少三周,定時來複查換藥,不能提重物,避免劇烈活動和碰撞。我給你開點口服的消炎鎮痛藥和促進骨骼愈合的藥物。”
岑月黎安靜地站在一旁聽着,查房結束後,她對趙商說:“住院手續我給你辦了,出院手續誰給你辦?記得把錢轉我。”
趙商靠坐在床上,看着她利落地将他的随身物品收好,心頭微動。
“這就急着催債了?”
岑月黎對他毫不客氣說:“是,畢竟你在我這兒信譽分堪憂。”
“我騙你什麽了?”
岑月黎不答反問:“有人來接你出院嗎?”
趙商擡眼看她,晨光裏她的側臉顯得有些清冷疏離。他垂下眼簾,聲音平靜無波:“嗯,喻皓陽一會兒過來。”
岑月黎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只是很輕地“哦”了一聲。然後她直起身,語氣乾脆:“行,那你這邊有人接應,我就先走了。”
趙商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有些細微的、陌生的滞澀感。他看着她轉身走向門口,背影挺直,腳步沒有任何遲疑。
就在她的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對着那個背影開口:
“拜拜。”
岑月黎握住門把手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她沒有回頭,面對着門板,“拜拜。”
說完,她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病房裏只剩下趙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