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塌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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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是:“那條路,去年也塌過一次。有個騎摩托車的,連人帶車被埋了。挖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護士的臉色白了一下。
另一個護士趕緊接話:“那也不一定就是他們那邊塌了,說不定只是路堵了,人沒事。”
村民沒再說什麽,只是搖了搖頭,把雨衣的帽子戴上,走進了雨裏。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史卓弘在後面喊:“岑醫生!你慢點!等等我!”
岑月黎沒停,傘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雨從四面八方往她身上撲,洞洞鞋踩在水窪裏啪嗒啪嗒地響,褲腿已經濕了半截。
“你總不能走過去吧!”史卓弘終于追上來,喘着氣,“我們騎摩托車來去,你等着——”
他跑到院子角落,從雨棚底下推出一輛半新不舊的摩托車,是衛生院平時采購物資用的。他跨上去,發動引擎,突突突的聲音在雨裏顯得悶悶的。
岑月黎這才停下來。
史卓弘把車騎到她面前,擡頭看了她一眼。
岑月黎的眼睛紅紅的,和平時的不太一樣。
眼眶周圍泛着一圈淡淡的紅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燒着,熱熱的,把她平時那種冷冷的、拒人千裏的眼神都燒化了。
史卓弘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上車。”他只說了這兩個字,把頭盔遞給她,“抓緊了。”
岑月黎接過頭盔戴上,跨上後座,一手打着傘,一手搭在史卓弘的肩膀上。傘太小了,風又在吹,雨從側面打過來,她的半邊肩膀很快就濕透了。
摩托車沖進雨裏,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道白色的水花。
風很大,雨打在頭盔上噼裏啪啦地響,岑月黎不得不湊近史卓弘的耳朵才能讓他聽見自己說話。
“這種塌方,一般多久能來人救援?”
“不确定,”史卓弘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被風撕得斷斷續續的,“要看情況……去年有一次,堵了快一天……”
“一天?”岑月黎的聲音繃緊了。
“那是最嚴重的時候,”史卓弘趕緊補了一句,“一般幾個小時就能通。這邊山多,塌方是常事,當地人有經驗。”
岑月黎沒再問了。
摩托車沿着山路往上開,路況越來越差。雨水從山上沖下來,在路面上彙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裹着泥沙和碎石往下淌。有些地方的路基被掏空了,水泥路面懸空了一小塊,摩托車從邊上繞過去,輪子陷進泥裏,史卓弘使了把勁才沖出來。
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塌方路段。
路被堵死了。
大片的泥石從山坡上滑下來,混着連根拔起的灌木和碎裂的岩石,堆成了一座小山,把整條路攔腰截斷。泥漿還在往下淌,緩緩的,黏稠的,像一頭巨大的、正在緩慢蠕動的怪獸。
塌方體的邊緣,已經有人在清理了。
幾個穿着雨衣的村民拿着鐵鍬,正在把邊緣的泥石往旁邊鏟。一臺小型挖掘機停在一旁,履帶上糊滿了泥漿,發動機突突地響着,正在一點一點地挖開那條被堵死的路。
岑月黎從摩托車上跳下來,腳踩進泥漿裏,洞洞鞋立刻被淹沒了半個鞋面。她顧不上這些,快步走向那些正在清理的村民。
“師傅!對面有人嗎?有車被困嗎?”
一個年紀大些的村民擡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用濃重的口音說:“有,對面也有車,人被堵在那邊了,應該沒危險。”
岑月黎的心放下來一半,又提起來一半。
她和史卓弘沿着塌方體的邊緣分頭去找。
雨還在下,不大不小,綿綿密密地往身上落。岑月黎的傘早就不打了,刮風又下雨,太費事了。
她的頭發全部濕透,貼在臉上,雨水順着發梢往下滴,流進領口,涼得她打了個哆嗦。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片被泥石覆蓋的路面上,在那堆橫七豎八的斷枝和碎石之間,在每一個可能藏着一個身影的角落裏。
她走了很久。
塌方體比看起來大得多。從這邊走到那邊,要繞過一堆堆泥石,跨過一道道被雨水沖出來的溝壑。她的洞洞鞋在泥漿裏打了無數次滑,有幾次差點摔倒,她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滿手都是泥。
路上她看到了一些東西。
一只被泥漿裹了一半的鞋子,鞋帶松開了,歪在泥水裏。一件被樹枝刮破的雨衣,挂在塌方體邊緣的灌木叢上,在風裏一飄一飄的。還有一截被壓變形的汽車保險杠,銀色的,上面沾滿了泥。
她盯着那截保險杠看了兩秒,心裏慌得不行。
她繼續往前走。
雨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她的眼睛酸酸的,視線有些模糊。
她站在塌方體中間,腳下是黏稠的泥漿,頭頂是灰蒙蒙的天,四周是連綿的山和無窮無盡的雨。風從山谷裏灌上來,吹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的手機在口袋裏,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信號。
她蹲下來,蹲在泥漿裏。
她想起了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奶奶。
她有些哽咽。
洞洞鞋陷進泥裏,褲腿濕透了,雨水順着她的頭發往下淌,滴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也許只有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十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沖鋒衣,袖口挽到手肘,正彎腰在搬一塊石頭。石頭很大,他搬得很吃力,肩膀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雨水順着他後背的輪廓往下流。他的褲腿上全是泥,鞋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鞋帶松了一只,拖在泥水裏。
他的旁邊還站着一個人,穿着灰色的長袖,正在用手機打電話,舉着手機找了半天信號,又放下了。
是周明。
那彎着腰搬石頭的人是——
岑月黎忽然覺得眼眶一熱。
她跑了過去。
洞洞鞋在泥漿裏打滑,她踉跄了一下,差點摔倒,穩住,繼續跑。
“趙商!”
她的聲音被雨吞掉了大半,但她确定他聽見了。
因為那個人直起了腰。
他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有泥,沖鋒衣的前襟也髒了,袖口濕透了,手上全是泥,指甲縫裏嵌着黑色的泥巴。他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雨水順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眯了眯眼,朝她這邊看過來。
岑月黎站在幾步之外,喘着氣,看着他。
雨還在下,密密匝匝的,把她和他隔在一層朦胧的水簾兩邊。
趙商看清渾身濕透、踉跄奔來的女孩,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掌心裹着的冰涼泥漿仿佛一瞬失了寒意,胸腔裏猛地湧入一股滾燙的氣流,猝不及防撞得他心口發顫。
他風塵仆仆的眉眼間先是漫開一片錯愕,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縮,死死鎖定幾步之外的岑月黎,一瞬不移。
雨簾模糊視線,可他看得無比清晰。
看她濕透的黑發狼狽地貼滿臉頰,濕漉漉的發梢不斷往下滴水;看她衣服下擺沾滿泥點,褲腿盡數浸透,狼狽地貼在腿上;看她那雙素來清冷沉靜、拒人千裏的眼睛,此刻紅得透亮,蒙着一層薄薄的水汽。
山雨滂沱,山路濕滑兇險。她一個姑娘家,頂着狂風暴雨,就這麽不顧一切跑了過來。
心底最深處沉寂了許久的情緒,轟然炸開。
巨大的、猝不及防的狂喜席卷了他,嘴角幾乎要不受控地微微上揚,眼底積壓多日的陰霾被這一場奔赴徹底掃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