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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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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自述(一)

當林止背負着罪惡站在陌生的山谷,回聲凄廖,她才意識到這個陌生的小鄉村,一切都透視着白色的絕望,仿佛正在清冷的大地歌頌着隆冬。

她迎着狂風,在肆意妄為的暴雪中艱難地行走。

前面是眯着眼望去更為煞白的山澗,後面是踩下就被抹去痕跡的狂風。

它們一遍又一遍地卷起冷冽刺骨的白雪,打在她的身上,打在她的手上,打在她凍得無法彎曲的腿上。

她發了瘋地想,永久地躺在及膝的深雪中。

一年又一年,她的身體便會變得同那條狗一樣,屍體僵硬,摻雜着冰冷與潮濕,被丢棄在雜草裏還會發出碰撞撕裂的聲音。

那個聲音回蕩在七月孤寂的夜裏,折磨聲永不停歇。

等到冬去春來,萬物複蘇,腐爛的屍體被孩子發現,被蛆蟲啃食的□□看不出她原本的模樣,她的靈魂被困在大雪中游蕩。

為什麽,沒有一個人聽到她的呻吟?

誰能來救救她?

這個世界真的太安靜了。

太陽還會升起來嗎?

等到雪勢進一步加大,林止決定向後傾斜身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她擡眼的瞬間,忽然看見一個身影站在不遠處的臺階上。

林止迎着風雪睜大眼睛,發現她認真地歪着頭盯着某處看。

這是多大的孩子呢?

林止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樣。

她是那麽地矮小,面龐被凍得通紅,穿着破舊的白色棉服,圍着米白色的圍巾,不管是靴子還是手套,與雪像近的色系與大雪和自然仿佛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有人站在路牌之下。

她看了多久呢?

林止艱難地蹚過積雪,這雪瞬間滲進她的褲腿和棉靴裏,刺骨的涼意牽動着神經。

林止每移動一步趁着餘光都會瞥見這個孩子的身影,孩子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她。

這幾秒的功夫裏,她的帽子和衣服上便白白一片,在震驚之餘她甚至忘了抖動身體,将雪拍掉。

當林止靠近她時,她震驚的目光仍在她的身上打轉。

林止與她并排站在站牌的臺階上,目光從腳下轉移到她身後不遠處的鐵鍬和背簍上。

“你想要躺進雪裏嗎?”孩子率先開口,平靜地看着林止。

孩子的臉因為乾裂而出血。

“是的,我太冷了。”林止從口袋掏出僅剩的一顆糖給她。

孩子接過,扯着嘴角笑起來,之後把手放進口袋拿出幾粒煮熟的豆子放進她的手中。

林止攢緊它們,感受硬度與手掌肌膚抗争的碰撞,手指因為凍得腫脹而緊繃。

“如果你躺下,身體很快就會被雪覆蓋的。爺爺說這個雪會一直下,明天也不會停。”

孩子緩緩地走下臺階,轉身拿起幾步遠的鐵鍬和背簍。

之後艱難地背起背簍,像剛才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邁進大雪中,積雪的高度到達她的大腿。

如果她不小心跌倒的話,這雪甚至會掩埋掉她。

“你的家在附近嗎?”林止擡眼環顧四周,一山連着一山,看不出有房屋與人的足跡。

她只顧着趕路,頭也沒擡地回:“不,在很遠的地方。”

林止走下臺階,從後面提起她的背簍,試圖減輕她肩上的重力。

“孩子,你今年多大?”

“十歲。”

“十歲啊,你還很小呢。”

“不小了,10歲可以做很多的事了。”

她的聲音微弱,在空蕩蕩的雪地裏蔓延,因為強風變大,暴風雪撲面而來,迷得眼睛睜不開來。

林止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只有她冷淡的聲音夾雜着刺耳的風聲傳入耳朵。

“你要去做什麽?”

林止冷得牙齒讓下打顫,聲音随着暴雪與狂風漂浮在空中,不遠處的枯樹被吹斷,重重地倒在雪地裏。

但因為積雪的厚度,并沒有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遠處高空垂下的電線,在風的作用下大肆搖擺。

總覺得好像在鋪墊些什麽,比如因為積雪造成的車禍,比如無人造訪的街道突然失火,又或者極端惡劣的山谷中兩具凍僵無人在意的屍體。

她都不得而知,深為救贖出現在暴雪中的意義,就像鳥兒頂撞了狂風,永久釀成大禍。

“這場雪久,要去挖一些吃的。”

“去深山裏嗎?”

林止擡眼環顧,雪瞬間飄進眼眸,她眨着眼睛迎着狂風看碩大的雪朵落下,天空一片灰白。

“不算深山,但需要繞過兩個山頭。雪季來臨前,爺爺把過冬的糧食埋入了地窖中。”

林止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氣與智慧。

在冰天雪地,四處無人的山谷,行車的主要乾線被雪掩埋,當她彎起膝蓋獨立行走,這便足以讓她感到恐懼。

可她只有十歲,比大狗的年歲還小,卻獨自行至暴雪深處。

行至山谷,要想越過兩座山頭,需要走彎彎曲曲的山路。

她與孩子兩人站至山腳,思考着被雪淹沒的道路。

“看不清楚路了。”孩子笑道,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不停地戳動着積雪。

她擡眼看不遠處的竹林,艱難地拔動雙腿走過去。

林止随着她的步伐擡頭,瞧見一棵長勢喜人卻傷痕累累的竹子,紮根在岩石縫隙裏。

主乾比她的兩只手臂還要粗,只怕再有幾年生長,

令林止震驚的并不是它有多麽強壯,而是這棵竹子身上留下的痕跡。

越靠近地面,竹杆上被人用刀劃的刀印越密集,像人遭受欺淩痊愈又裂開的傷痕。

這些傷口并沒有随着竹子的生長而抹平,反而愈發觸目驚心。

林止走上前學着孩子的樣子撫摸它,坑坑窪窪不平的觸感像心髒和脈搏跳動的感覺。

她看到它破土而出緩慢生長,在大雪紛飛的季節備受孤獨。

這并不是夢,而是更為可怕的寒冷。

天要黑了。鵝毛大雪。

“爺爺在這棵竹子上做過記號,只要看到标記的方向,我們就不會迷路。”

孩子解釋,幾秒過後手掌在一個位置上停了下來。

林止走上前看,果然有幾處西南方的箭頭标記。

“冬天大雪覆山是常事,只有用這種方式來記路。”

孩子笑,之後從口袋裏拿出給那枚糖果,解開包裝後遞給她,“你臉色差得吓人,快吃吧。”

“不,這是給你的。”

“快吃吧,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林止接過,把糖放進嘴裏,口腔薄荷的冷冽使她清醒,溫度低得牙齒上下打顫發出聲響。

她和孩子彎着腰攙扶着上了緩坡,走過一段路後,路開始平坦不少。

風速變弱,落雪無聲,山谷間只有踩雪拔腿的聲音。

慢慢地林止發現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為了保存體力,她走得很慢,逐漸跟不上孩子的步伐,等到孩子在岔路下坡,林止開始看不到她的身影。

她消失在黑暗裏,一去不複返。

是在做夢嗎?

林止跌倒在雪裏,僅剩的力氣只能夠支撐她向後扳動身體。

雪落在她的眼睛裏,她早已看不清天空的顏色。

永遠都是黑色的。

雪花也是黑色的。

就像死者的眼睛。

睡意來襲,林止幾乎感受不到任何的寒冷,竟然還看到了緩緩升起的太陽。

是不是暴風雪停下來了?是不是天要亮了?

那一刻,她看清大狗被啃食的屍體,腐爛的傷口中擁擠着成千上萬條蠕動的蛆蟲。

它動彈不了,翻不了身,因為年老後腿無力更站不起來,它掙紮着,困惑着,低聲嗚咽着。

她被困在離它幾步遠的大雪中盯着它在一個炎熱潮濕的夏夜裏被病痛折磨而死。

她怪林水是旁觀者,難道她就不是嗎?

人為什麽要活着?

能不能永久躺在雪裏?

林水從雜草中提起它的屍體,扔到了水泥路上,身體落地碰撞發出劇烈的聲音。

那一瞬間,它仿佛被凍結,臉上呲牙咧嘴的表情凝固,随着林水踢搡的動作,它身上的蛆蟲像雪一樣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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