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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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懷寧看着夏懷桉消瘦鐵青的面龐沒再說話,只是眼睛看着仍在飄雪的窗外。
她站起身想要打開門時,夏懷桉冷聲:“你敢打開門就和她一起站着。”
夏懷桉的手停留在門上,臉上帶着無奈又不易察覺的笑,在心裏數着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夏懷桉走過來,沒有一絲猶豫地推開門,将僵硬站在雪裏沒有一絲反應的林止拉進屋裏,擡手将她衣服上的雪重重拍下。
夏懷桉不發一言,沉默地拿過桌子上的藥,撸起袖子後她手臂上嚴重的傷痕露出來。
血還沒有止住,不斷地從傷口裏湧出,暈染了她開脫線的毛衣,手腕處更是血肉模糊,像被凍得腐爛的菌斑。
夏懷桉不顧她的勸阻,發了瘋似得撩起她後背的衣服,白皙瘦弱的如鳥翼般的脊背上布滿血淋淋的劃痕。
他看着傷口愣了幾秒,之後平靜地放下手中衣服。
只見夏懷桉佯裝無事人一般,拿起羽絨服給她穿上。
片刻後,夏懷桉的身體好像在顫抖,擡頭時臉色陰沉地厲害。
她知道夏懷桉在生氣,在咬着後槽牙隐忍。
雖然她也不知道他的怒氣來自哪裏,是不是怕自己上山連累了他妹妹?她苦笑了兩聲,準備拿出林水交代給他的錢。
“這麽嚴重……”夏懷寧驚呼,“昨天……”
不等夏懷寧說完,夏懷桉抱起來她,徑直往門外走,她身體本能地攔上夏懷桉的脖子,“夏懷桉……”
他冷聲對身後的人說:“懷寧,你在家,我先去林叔那裏給她上藥包紮。”
夏敘言應聲答應,出了門林止才低聲對他說,“你先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夏敘欽像沒聽見似得,始終冷着臉不發一言,也不看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雪裏往前走,抱着她的手更加緊繃。
林止覺得即便擱着她充絨量極高的羽絨服和內裏的毛衣,被夏敘欽抱着的手臂處隐隐作疼。
林止來不及細想,夏敘欽這時踩到雪裏的石頭,沒站穩腳底一啷嗆,兩人摔倒在地,身體疊在一起。
雪頓時掩埋了林止的耳朵,涼得她身體一激靈。
她下意識地扒拉着耳朵邊的雪,睜開眼時,夏敘欽淩厲的一張臉近在咫尺。
她甚至能感受到夏敘欽沉沉的呼吸聲,就像不久前,他失控吻她的模樣。
夏敘欽沒想到能摔倒,他側臉望着雪,似乎陷入自己的回憶之中,神情難得地變得正常與柔和。
只是愣了幾秒,他便眼疾手快地支起伸胳膊肘,避免身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雖然身下是積雪,她也聽見夏敘欽胳膊肘磕地的聲音,“你沒事吧?”
“沒事。”夏敘欽冷冷地回道,然後迅速地從她身上起來,動作乾脆地像機器人一般。
望向她時,目光頓時冷下去,裏面摻雜着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厭棄,又像是仇恨。
好在離夏敘欽口中的林叔家裏并不遠,夏敘欽沒再抱起她。
他迎着風雪埋頭苦走,步伐沉重像是故意将林止甩在身後。
林止踩着他的腳印,步子徐徐地跟着他,她想走得快一些,追上他的步伐與此并肩,但腳掌鑽心地疼痛,像是電流一般席卷全身。
明明昨天還沒有這麽痛,還能上山,還能從火車站走到公交站牌,怎麽能脆弱成這樣?如果倒在雪裏被凍死的話,也沒有這麽疼吧。
林止垂着頭,忍着疼終于看到在不遠處診所前被雪打下的沉重招牌。
門前有一塊紅色的招牌,在冰天雪地的白色中格外紮眼,她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将診所招牌弄成紅色的,像血一般瘆人,晚上路過此地會不會吓得半死。
“你這娃娃怎麽搞得渾身是傷口?”
那個被夏敘欽喊林叔的醫生走來,正盯着她手腕和手臂上的傷口皺眉。
夏敘欽冷不丁地去掀她後面的衣服,林止後背一涼,飕飕的冷風打在脊背上,夾雜着疼痛,讓林止痛苦難耐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怎麽搞的,這麽嚴重。”
林剛看了看,拿過來兩大瓶的點滴,在林止白皙青筋分明的手背上拍了兩下,向外推了一下藥拿起針管刺進去她的血管中。
“得趕緊消炎了。”
大夫又從身後狹小的儲物間拿過來一個小托盤,盤子裏放了一些清潔棉球和碘伏。
“可能會疼。”林剛瞅了一眼林止,不放心地叮囑,“忍着點姑娘。”
“好。”
話音後,林剛便用鉗子夾起來一團棉球,沾了沾倒在蓋子裏的褐色液體,不由分說地将棉球摁到左手腕的傷口處。
那一瞬間林止被痛得眼淚直流,上齒咬着下嘴唇出了血,右手背被紮的針因為不經意握拳,藥水回流往針管裏出血。
突然,一只手釋解開她的拳頭,握住她冰涼的手掌。
林止順着目光看去,夏懷桉已經收起來了對她冷漠的一貫表情,目光如炬,臉上寫滿了擔憂與着急。
對視的一瞬間,夏懷桉的目光終于不再撇開,大方直直地迎上去。
林止突然就失去了看他的勇氣,她低頭看着正被消毒的手腕。
“你這娃娃還挺堅強的,一聲不吭。”
大夫笑起來,語氣裏多了幾分欣賞。
片刻又擡頭看了林止幾眼,“你不是這裏的人吧,看模樣倒是像江南的。”
林止一愣,“我不是。”
“江南人長的漂亮,大眼睛高鼻梁的。”
大夫将棉團一個接一個地扔進醫用垃圾桶裏,拿起繃帶包紮纏繞着手腕,一圈又一圈。
“林剛,又開始下雪了,你把羊圈邊的草快蓋着。”
一個大概五六十歲的村民将三輪車停下,沖進診所裏催着林剛,手裏還拿着鐵鍁。
“來了來了。”
林剛放下手中的鑷子,撩起林止後背的毛衣看了看,“敘欽,背上的傷輕你來吧,我去看看草。”
“林……”
林止話沒說完,林剛便出了門,扯着外面的塑料薄膜急匆匆地往地裏跑。
夏敘欽抿着唇一言不發,輕輕地将手從林止手心裏扯回,拿起托盤裏的鑷子夾起一團沾了碘伏的棉花。
夏敘欽手繞到她身後,準備掀起來衣服,林止按下他的胳膊,急忙開口:“你別,我來吧,我自己來。”
夏敘欽居然真放下手,抱着臂立在她面前淡漠地看她,似乎是要看她出醜,面上的表情變了變像是嘲諷。
林止尴尬地舉起手,奈何胳膊太短,根本夠不到傷口,就算夠到也沒有多餘的手去掀起衣服,她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鑷子。
夏敘欽一言不發地拿起鑷子,将她的毛衣大幅度地掀開,內衣扣子解下。
林止背上的傷完完整整地再次出現在眼前。
就像是樹的根,在森林深處盤根錯節,紅色的血跡順着她的腰線滴落在褲子的邊緣。
那些可怕的記憶又突然襲來,車底下紅色的人如同夢魇纏繞着他。
夏懷桉突然就懂了遍體鱗傷,血肉模糊的含義。
他不知道這麽疼痛的觸感,林止怎能忍着不發一言,像沒事人一般直直地挺着腰,淡漠地看着外面飄落的雪的。
“疼嗎?”夏敘欽輕聲問。
林止愣了一下,發現這是夏敘欽從來到診所裏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也是她來到這個陌生的小村裏說的沒有沖她帶刺的第一句話。
不第二句,第一句是摔倒時的沒事。
“不疼。”
林止搖搖頭撒謊,其實是疼的,疼得撕心裂肺,疼得眼淚模糊,疼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來。
林止不懂,明明她這麽想死的一個人,也會對疼痛有這麽強的感知嗎?
只是錯亂的神經在作祟,只是無聊的預想在假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