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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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自述(三)
林止收回思緒後夏敘欽已經包紮好,幫助她拉袖子穿好衣服後,林止才看清夏敘欽的正臉,他的額頭上同她一樣沁着一層薄薄的汗。
待他彎腰整理醫用垃圾桶時,他伸開的手一直在不時地顫抖,在燈光下他手心裏黏黏膩膩的汗水一覽無餘。
林止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不輕不重地捶了一拳。
那只手的力量好像越來越小,而狗的力量卻越來越強烈,它幻化成人性,有了第一只手。
夏敘欽出門扔了垃圾,回來後站在窗戶前背對着她,垂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媽讓我給你……”
夏敘欽忽然打斷她,平靜下來的怒氣重新點燃。
“你媽讓你乾什麽你就乾什麽?讓你跪你就跪?”
林止怔了幾秒:“她畢竟是我媽。”
“我管她是不是你媽,跪了多少天了?求原諒了多少天了?她到底想乾嘛?
憑什麽你跪,折磨的為什麽是你林止?你是欠她的嗎?”
夏懷桉周身驟然冷了下來,胸口翻湧的怒氣被一種無力感所替代。
“欠,”林止擡頭像是與他對峙,“你不是知道嗎?”
“那你受着吧林止。”
夏懷桉語氣冷硬,轉身就要走。
耳邊的碎發因為動作大立了起來,剛走幾步撞上了看草回來身上滿是雪的林剛。
夏懷桉和林止臉上的表情來不及收回。
林剛愣了幾秒,片刻邊拍身上的雪說:“你們小情侶吵架了?”
屋內一時之間陷入死寂,窗外的風聲穿進縫隙。
夏懷桉沒有辯駁,他收回表情冷聲:“林叔,背上的傷處理完了,我先回去做飯了。”
“腳底的傷呢?”
“腳?”夏懷桉一愣,他走上前脫下她的鞋子,裏面的襪子摻雜着雪水與血水已經濕透。
夏懷桉扯下來時,果然看到腳上密密麻麻的傷口,比背上的還嚴重。
夏懷桉眉頭緊蹙,看着傷口發愣,像是回憶什麽,表情瞬間陷入痛苦與愧疚。
林剛把夏懷桉擠到一旁,催着他抓緊回家。
“我來吧,你爺爺回來了,你先回家收拾收拾,還有一場大雪要下。”
夏懷桉沒走,像是沒聽見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林止的腳,認真地看着林剛處理傷口。
林剛處理的力度要比夏懷桉大很多,他拿着鑷子夾起的棉團直生生地按上去。
林止疼得覺得自己眼淚又要馬上出來了。
夏懷桉扭頭看了看外面的雪,同林剛打了個招呼便消失在她的眼前。
林止透過窗戶看着夏懷桉消瘦的背影一直往回去的路走,步履沉重,頭上落了雪。
想是來時的路已經被風雪掩埋掉。
夏敘欽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衣服的左上面印着印寧居的logo。
這個印寧居的logo還是林止參與設計的,當時她無意間畫的班徽被林正清看到,說沒想到她還有繪畫的天賦呢。
設計出來後,林止怎麽都不滿意,林正清當時笑了笑,說印在衣服上就好看了。
他的手撫摸着logo,像是愛惜一件珍貴之物。
她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衣服。
“姑娘,還沒問你的名字,你是來走親戚的嗎?”林剛包紮着她的腳,同林止閑聊。
“我叫林止,我是他同學。”
林止收回向外看的目光,低下頭看包紮的腳。
林剛一愣,有些驚訝地問,“你不是小桉的女朋友啊?”
“……不是。”
“剛才你倆也沒否認,我還以為是呢。”林剛笑了兩聲,“不過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嫁過來也受罪,不比你們城裏。”
“……不,我老家也是村子裏的。”
“是嗎?看不出來。”
林剛笑了兩下,語氣裏很惋惜:“看穿着,你條件應該比小桉好,他們一家早些年難得很,他爸去世後都是他媽媽供得他和小寧讀書。
那時候他大學還沒有畢業,聽說空閑時間做兼職掙的錢都寄了回來,前年夏老頭兒又生病,這又出……唉反正難得很。”
林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嘴裏還嘟囔着什麽,他走到門外擡頭看了一眼灰色的雪,似乎在埋怨上天不公。
林止捂着心口的內袋,向裏擠壓衣服時,能感受到銀行卡規整的形狀,這是一張建設銀行的卡。
是她們賣掉了房子、賣掉了車子、賣掉了商鋪、賣掉了版權、賣掉了股權與分紅的卡,裏面的錢足以讓夏懷桉後半輩子無憂。
眼眶不受控地漫上濕熱,她慌忙斂下眼皮,不讓淚水滾落。
空寂的診所內只剩下了林止一人。
夜色漸晚,窗外積雪的緣故,仍然如同白天一般。
她越發看不清飄下的白雪,似乎狂風肆虐,樹也在晃動。
林止盯着還有一瓶多的液體發呆,身體的疲乏與精神上的萎靡讓她眼皮沉重地倒在枕頭上。
額頭上的冷汗已經乾了,好像除了匮乏的虧欠與愧疚外,她什麽也沒剩下。
不知道夏敘欽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只是突然在恍惚之中,聽見他在床邊重重地嘆氣,之後給她蓋上從家裏帶過來的衣服和毛毯。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掉她臉上如汗水般多的淚。
身體沒有那麽冷後,她睡過去,只是夢到了雪而已,潔白純淨沒有摻雜一絲一縷紅色的雪,它像一塊石頭一樣砸到人身上。
林止猛然睜開眼,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做噩夢了?”夏敘欽問。
她扭過頭發現夏敘欽還沒走。
“吃飯吧。”他将保溫桶遞給她。
林止接過,打開後裏面是玉米排骨湯,還有餘溫不至于涼。
她舀起一勺,嘗了一口後嘆了一口氣,廚藝沒一點長進,還是一模一樣的味道,總愛放糖,排骨湯裏熟悉的淡淡的甜味。
她已經有好久沒有再吃過夏懷桉做的飯了,她沒想到還能吃到他做的飯。
以前林止總會挑很晚的時候,去印寧居吃飯,當時廚師下了班,夏懷桉就會無奈地問她要吃什麽。
“你做飯真沒你妹妹做的好吃。”
林止低頭喝着,冷不丁地說了一句,口腔裏甜鹹兩味在嗓子口膩得慌。
夏懷桉一愣,不耐煩地說:“有的就吃不錯了,你還挑起來了?”
“你為什麽做所有的菜都放糖?”林止擡頭對視上夏懷桉的目光,夏懷桉冷着臉将頭撇開,“我媽愛放。”
林止手一頓,湯勺不經意間碰到保溫桶的壁邊,破碎的聲音在林止的手邊蕩漾。
她低頭看那處炖的爛掉的排骨,知道夏懷桉的心裏一定有恨,那種感覺就像火在心口熊熊地燃燒。
夏懷桉不再說話,面無表情地看着藥瓶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林止只吃了幾塊玉米就吃不進去,她問夏懷桉,“你吃了嗎?”
夏敘欽沒搭話,片刻竟看着她,像是被氣笑一般,“吃完。”
她有輕微的厭食,胃痛時她吃不進去這麽多,再加上夏懷桉的黑暗料理,更加難以吞咽。
夏敘欽抱着臂看了她一會兒,在對峙中他站起來推開門往外走,像是同林剛說話,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林止放下保溫盒,她緩了幾分鐘後,夏懷桉端着碗走進來,“吃這個。”
是一碗黑米紅棗熬成的粥,裏面還有紅薯,很像昨晚夏懷寧熬成的稀飯。
林止吃了幾口,又甜又軟糯,比夏懷桉的排骨湯好喝太多。
林剛走進來笑了笑,“好吃嗎?”
“很好吃。”林止脫口,頭從碗裏擡出來,沖着林剛微微點頭表示感謝。
“廚房還有,吃完再盛。”
林剛笑得慈祥,拔掉她手背上的針,針紮處頓時冒血,林剛讓夏懷桉拿來一個棉簽按着。
之後他從櫃子裏拿出瓶瓶罐罐的藥,又扯出來幾張正正當當的紙,将五顏六色的藥包在一起。
林止推開門,冷風撲面,除了臉與耳朵外,她身上并不冷。
夏懷桉披在她身上的大衣厚實得很,像一床床被子壓在身上。
雪不知道下了多久,到現在已經停下。
外面的雪地,白茫茫的一片,地面還沒被人踩踏,冷風一吹,卷起碎片的雪。
在昏沉的意識中,林止眼前浮現很多人的臉龐,她怕雪,怕白色,怕年關的寒冷。
因為這一切,總是會讓她想起那些陌生的患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