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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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凍結的瞬間,那些紅色的結晶會攻擊了她身體中最柔軟的心髒。
他早該坐牢的,死的人也早該是他的。
“走吧。”夏懷桉走過來,喚回了她的思緒。
他将藥揣進兜裏,将她身上的大衣扣好,領子也立了起來,林止整張臉都縮在衣服中。
之後夏懷桉沉默地背起林止,埋頭走進風雪裏,路上寂靜,除了夏懷桉呼氣吸氣的急促喘息交織在一起外,再沒有其他的聲音。
夏懷桉在雪裏穿行,沿着樹林延伸的雪道緩慢行走,觸及四周時是一片無法辨別的黑暗,像是在夢裏,可怕的境界中會突然出現壓迫神經的怪物,她揚起手,甚至看不到自己的五指。
直到走到岔路口,林止才看到村子裏鮮明的銀光。
那戶人家木門敞開着,夏懷寧的身體一側站在光裏,一側消失在黑暗中。
沒過多久她雙臂用力地沖他們揮舞着,動作像頭頂受風侵蝕起舞的草木。
“終于回來了。”她松了一口氣,扶着林止從夏敘欽的背上下來,“姐姐沒事吧?”
“沒事。”林止說。
“爺爺睡下了吧?”夏懷桉抖了抖腿上的雪問夏懷寧。
夏懷桉點了點頭,扭頭指了指廚房,“哥,給你留的飯在裏面。”
林止解軍大衣扣子的手一頓,擡頭凝視着他。
夏懷桉像是沒看見一樣從與她側肩而過,徑直地走到廚房裏面,掀開鍋蓋,端出來饅頭和白菜,坐在爐子邊大口嚼起來。
“哥哥做飯不好吃吧?”夏懷桉忽然踮起腳在她耳邊輕聲問。
林止收回眼神,看着眼前像貓一樣的孩子,心口堵塞說不出來任何話來。
她的眼神太純粹太美好,像山上的一汪清泉,林止擡手将她額前的頭發整理好,夏懷桉優秀的眉骨露出來。
“好吃。”林止輕聲說。
夏懷桉捂着肚子笑起來,眼睛眯成月牙灣,“怎麽能好吃?哈哈哈哈哈。”
“哥,姐姐說你做飯好吃。”夏懷寧快要笑出眼淚,跑到廚房,對正嚼饅頭的夏懷桉說。
夏懷桉頭也沒擡,晃着腦袋學夏懷寧說話,故意逗她笑。
夏懷桉吃過飯後,在夏懷寧房間的爐子裏添了不少的柴火。他守在火爐旁,看着火焰燃燒。
夏懷桉臉的一側被火紅的光照耀,林止覺得他整個人都柔了下去。等到屋內有了溫度他才起身,囑咐了夏懷寧幾句,便推門出去。
林止站起身,跟着夏懷桉的背影。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夏懷桉的腳步,像是有某種征兆般,她推開門把,看到夏懷桉在屋子前面的棚架處彎腰給羊添草。
夏懷桉的身邊站着一個笑眼盈盈的女孩兒,她撐着傘給他避雪,大半個雨傘傾斜在夏懷的上方,全然不顧自己長發上的白色。
林止失神地看了片刻,直到那個女生扭頭注意到她。
她的目光在林止的身上打轉,探究不解又像帶着某種異樣的情緒,片刻她嘴角挂着笑問她:“你是林止吧?”
夏懷桉欽扭頭時,她頓了頓,“撞人的那個林正清的女兒?”
空氣瞬間凝固,夏懷桉手上的乾草愣在空氣中,雪飄落在他的肩膀上。
林止很想走上去給他輕輕地拍掉,可夏懷桉渾身顫抖着,表情幾乎冷得可怕。
她看着他起伏的胸腔,蘊藏着在黑暗裏被提及舊事的情緒似乎要大肆爆發。
忽然夏懷桉回頭凝望她的身後,夏懷寧若有若無地刻意壓制的嗚咽聲從她身後傳來。
雪還在零零散散地下着,在天寒地凍被山包圍的谷地裏,林止在恍惚的意識裏同三人對峙,仿佛一切都是虛假的,只有疼痛才是最真實的。
她到達清口縣汽車站已經快要半夜三點,她坐在車站的長椅上等待着早上乘車的第一批人。
如果沒有冰冷産生的空氣和身體的疼痛,她仍然覺得自己是在噩夢中。
于是,林止在恍惚的意識裏記起三小時前的事情。夏懷寧顫着聲音問她:“撞死人的林正清?”
明明那雙漂亮的眼睛幾十分鐘前還問她,夏懷桉做飯好吃嗎?
現在林止卻要親眼目睹夏懷寧眼底情緒的變化,同夏懷桉當初如出一轍,由難以置信到蘊藏積蓄無限的仇恨。
林止哽咽地說不出任何話,夏懷寧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之後她聽見夏懷桉喊那個女生單雅文,冷着聲音讓她領着妹妹進去,然後就是門被沉重地關上。
門檻上的雪順勢落下,林止蹚過腳底的積雪艱難地走到夏懷桉面前。
明明想要道歉,明明想要說盡愧疚,明明想要遞出來銀行卡讓一切通通結束,心髒和肢體卻像瞬間被凍結。
他該同她解釋與單雅文的關系嗎?還是告訴她他為什麽瞞着夏懷寧?
夏懷桉抿着唇對着她一言不發,數萬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擡頭甚至看不清他臉上凝固的表情。
直到那個叫做單雅文的女孩兒推門走出,夏懷桉才拿起鏟子将門前的積雪清掃。
單雅文站在他的身後用一種憐憫的目光凝望着她與夏懷桉,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空蕩蕩的寂靜。
是該走的。
林止雙手凍得僵硬,将手塞進大衣口袋裏摩挲着那張銀行卡,它貼近心髒的位置,方方正正地藏在她的身體深處,那尖銳的棱角劃破她的指尖。
是要走的。
她遞給夏懷桉那張卡,借助門縫處滲透出來的光,她看到落在上面的雪融化成水,在卡的那個圖案的正中央,又重新堆積凝結。
夏懷桉,還在等待什麽?接過去讓一切都結束吧。她扯着嘴角擠出來笑。
林止的手僵在空氣裏,冷掉的那張卡在很久前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情。
夏懷桉即便是過的艱難,過的狼狽也從來不會接受這筆賠償金,按照他的話說,不願意去原諒。
誰能原諒?換做是她,她也不願意去原諒導致車禍還逍遙法外的罪犯,可她們一家,偏偏是罪犯的包庇者。
一個耳光下來。
在醫院嘈雜的争吵中,外婆插着氧氣管耗盡最後力氣扇林水臉頰的耳鳴聲在雪夜裏滋滋作響。
該怎麽原諒?
要怎麽原諒?
誰要原諒誰?
夏懷桉不知從那裏借來了一輛車,冒着大雪開了兩個半小時将她丢在了長途汽車站。
在她還未從思緒裏收回理智時,夏懷桉一句話也沒說,發動引擎消失在黑夜裏。
之後寂靜的山谷再無一絲聲音。
是止不住的恐懼和悲傷。
車站的進出門用鐵鏈纏着一圈又一圈,最後落下厚重的銅鎖。
林止走上前推了推,沒有一絲絲的晃動,
明天開門想必會很艱難。
她伸出手擦兩下霜凍的門玻璃,臉貼上去看見來時的汽車站,裏面一排排陳舊的木椅子在狹小的大廳裏顯得擁擠,沒有一絲光亮,更為冷冽的冬天。
“有人在那裏嗎?”
突然從遠處黑暗裏傳來一束手電的燈光,沉重的聲音不由得讓林水一驚。
現在是幾點她早已不知道,手機也不知道丢在了哪裏,只是被夏懷桉從車上趕下來時剛好聽到廣播裏播報兩點四十五。
夜裏快要三點,怎麽會有人出現在空蕩蕩的車站,難道是同她一樣要等第一班車的人?
林止不敢往前,及踝的積雪阻攔着她。她只能看着那光由遠及近地向她走來。
“果然有人啊,我以為打錯電話了。”那人有四五十歲,披着同她一樣的綠色軍大衣,整個頭用黑色的圍巾嚴嚴實實地捂着。
“懷桉說你的朋友馬上來接你,讓我照應一點。”
朋友?林止片刻失神。
那人笑了一下,“外面太冷了,跟我回後面值班室吧。”
“麻煩您了。”
林止随着他繞回車站的後面,又走了一段的路。
在樹林之下,她看見一間小屋旁立着清口縣車站值班室的牌子,那牌子早已生鏽,上面的字若隐若現。
那人打開門,林水走進去,裏面只有一處小小的爐子在燃燒着,屋內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幾度,但也讓她凍僵的身體緩和了不少。
真的是一間小屋子,非常小的過渡房子,就像孤立在山谷中的燈塔。
小的裏面只能塞進一張行軍床,一個木凳子,一個爐子,一堆柴火,還有一張矮小的桌子。
那人脫掉黑色的圍巾,露出被凍得通紅的一張臉。
他拿出一次性杯子給她倒了一杯熱水,那熱水冒着熱氣,騰騰地向上飛升。
“你朋友怎麽來?開車嗎?”他從火爐上提下水壺往裏添柴火,火星被壓滅片刻又從縫隙裏竄出來橙黃的火焰。
“應該是。”林止緩了緩,她也不知道是誰。
“這雪再下下去,恐怕要封路啊。”
“瑞雪兆豐年,下年這裏的收成一定好。”
他笑了兩聲,應付着說是。
沒過多久,屋外響起汽車鳴笛的聲音。那人打開門,門檻上的積雪滲透進屋內的紅磚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