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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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自述(四)
林止站起身來,看見陳紀恩逆着車光從黑暗中走來。
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羽絨服,踩着栗色的短靴,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雪裏。
林止有些恍惚地望着他,指尖處微微發僵,她不知道為何陳紀恩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聞西恩明明告訴她,陳紀恩被周夏卿關了緊閉,房間都不允許踏出半步。
陳紀恩走過來,擡手摘掉臉上的口罩,取下那條厚實的格子圍巾。
走過去握着那人的手熱情地表示感謝,随後又從口袋裏掏出厚實的錢塞到那人的手裏。
那人推辭,陳紀恩動作利落地硬塞到他口袋裏,拉鋸結束後他才從小屋裏出來,叉着腰仰頭看落下的雪,片刻重重地嘆了聲氣。
他沒看林止一眼,徑直地走回車上,林止順着他的步伐拉開門上車坐在副駕駛上,瞥見車座旁的結課論文。
陳紀恩将論文扔到後面,順手抽起一只煙放進嘴裏,剛想點燃時,又扔回後座。
“你……怎麽在這裏?”
“采訪。”陳紀恩語氣隐忍着,像是在生氣。
發動引擎往前走,車颠簸了一下,蹭上不少的雪。
“我以為是夏敘欽。”
“我不行嗎?”陳紀恩語氣生硬,神情冷峻得厲害。
陳紀恩握着方向盤的指節繃得泛白,目光直視前路,側臉冷硬。
難堪的安靜在兩人之中蔓延。
林止張了幾次嘴,話到嘴邊又都繞了回去,她盯着被車燈打亮的雪道,呼吸都放輕了一些。
陳紀恩在生氣,林止從來沒有見過陳紀恩生氣,她有些不知所措,擡眼時,陳紀恩還在咬着牙隐忍。
心髒的疼痛伴随着夢境襲來,林止夢到了和夏懷寧上山,傷痕累累的竹子。
不知道開了多久,颠簸的車才慢慢地停下來。
林止是被一陣巨大的拍門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強光刺得林止下意識擡手擋在眼前。
視線透過指縫勉強聚焦,面前積雪裏兩道身影糾纏扭打,混着碎雪四下飛濺。
夏懷桉一個踉跄被推翻在地,陳紀恩紅着眼像野狗一樣沖上來揍他。
“陳紀恩,你他媽的瘋了吧。”
夏懷桉胳膊抵抗住陳紀恩懸在半空的拳頭,推開周身戾氣翻湧的陳紀恩。
陳紀恩紅着眼後退了幾步,胸腔劇烈起伏,雙手揪住夏懷桉的衣領。
“夏懷桉,你怎麽能讓她自己在車站,還讓她自己跪在外面?你明明知道這一切不是她的錯,你真的愛她嗎?”
夏懷桉被扯得微微仰頭,眉眼冷冽,周身氣場低沉,他嘴角挂了一抹嘲諷的笑:“我從來都沒愛過她。”
陳紀恩的動作猛地僵住,方才還蓄着怒火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的錯愕。
他回頭,看見林止站在身後,像化石一樣立在車的一旁,她沒戴手套,傷口暴露在風雪裏,青紫色的凍瘡觸目驚心。
陳紀恩猛地松開攥着夏懷桉衣領的手,心頭的怒火瞬間被慌亂取代,下意識邁步想要朝她走去。
林止擡手,打掉陳紀恩臉上的雪,面無表情。
“回家吧,林水自殺了。”
夏懷桉臉上嘲弄的笑意散盡,眼底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惶然。
陳紀恩發動車子,連忙奔向醫院,林水是昨天回到涪江的,她見了鄭仁澤。
鄭仁澤說,林水說了很多奇怪的話,裏面有對他的道歉,也有對林止的愧疚,最後告訴他一個地址和時間。
夏敘欽按照地址上的時間去接豆豆放學,他看見林水在屋子裏看書,也或許在等陳蓉回來。
她忽然朝着一顆月季在訴說着什麽,夏敘欽沒過多的打擾,領着豆豆去商場的兒童樂園,在裏面碰見行色匆匆的陳蓉。
陳蓉沒有說什麽,只是說回家一趟收拾東西,夏敘欽突然有一種預感,林飛政要出現了。
出事以後,他銷聲匿跡,沒人知道他藏到了什麽地方,即便陳紀恩和聞西恩拿到了絕對的證據,抓捕也并不是瞬時的。
夏敘欽看着豆豆,眉眼間有一絲絲的林止的模樣,突然她就明白了林止一直以來的擔憂。
她很害怕豆豆有一天成為第二個痛苦的自己。
小女孩兒玩累了,待在旁邊喘氣,忽然她扭頭像看到了什麽,立馬跳上去,朝着一個方向跑去。
豆豆看到的人是林飛政,在與豆豆擁抱的一霎那,聞西恩擡手抱起來她往反方向去。
李浩博接到林止發來的定位和時間後,第一時間趕到現場配合着警察對林飛政實行了逮捕。
林飛政起初很不服氣,掙紮辱罵,毆打警察,甚至在衆人難按的情況下險些逃脫,可當李浩博将林止的電話放在他耳邊後,整個人像是僵掉一般。
“林水死了。”
“下一個就是我。”
“再下一個就是豆豆。”
林飛政盯着地面,整個人陷入死寂,反複呢喃林止的三句話,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發顫,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慌與頹然。
他算計了一切,盤算了利益,他失去自由的一瞬間感覺身體格外冷。
陳蓉本想回來收拾東西,剛進門被客廳裏渾身是血的人吓了一跳,她頓時尖叫,渾身顫抖地,拿出着手機和夏敘欽打過去電話。
林水渾身是血地躺在地板上,手裏握着一把精致的刀,這把刀是件古着,是她和林止在意大利市場上淘的。
白色的大衣被染紅,林水像只自由的鳥,安靜地躺在林英曾經倒下的位置。
夏敘欽趕到時,陳蓉縮在一旁被吓得不知所措,渾身顫抖、臉色蒼白地嘴裏嘟囔着什麽。
林水是真的不想活了。
夏敘欽隔着急救室回憶林水的重重,對于夏敘欽來說,林水是恩師,是帶着他走向藝術的引路人。
可抛去這一點,手上的血讓夏敘欽逐漸意識到,林水的作品與文字本身就是痛苦的,病态的,冰冷的,潮濕的。
這樣的結局其實都是她自己在自導自演。
她是這場戲的主角,所有人都是她的配角。正配合她出演一場臆想中的故事。
主角往往會比配角更加出彩,觀衆記憶更加地深刻,體驗更加真實。
可當主角的人物形象塑造不夠矛盾,不夠立體時,配角才是真正的主角。
他不懂,要如何處理主角和配角的關系。
夏敘欽頭重重地垂下,他的手已經洗過無數次,可那抹鮮紅的血仿佛流進他的血管裏。
指尖蜷縮,像是還攥着溫熱沒冷掉的軀體。
林止走過去蹲下來抱着他的頭,夏敘欽的身上有林水最後的氣息,在冷冽的空氣裏淡淡萦繞,還混着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夏敘欽埋在她的肩頭,身上的緊繃感和失重感,落在林止的手裏,為肚子裏剛幻化成人性的狗增添了第二只手。
它有了足夠的力氣破壞她的軀體,她能感覺出它在身體裏撲騰,由于這種撲騰,林止的身體瑟瑟發抖。
她忍着疼痛與寒冷,不再回頭看林水一眼:“夏敘欽,回家吧。”
“林水的親生父母…已經不在了。”
鄭仁澤低下頭,回想福利院院長的話,他看着面前眼神空洞的林止,陷入沉思。
“她最開始被遺棄是因為生病,醫院誤診說她活不過二十歲,沒有治療的必要,再加上家裏窮,所以送往福利院,但那時福利院名額…”
“名額滿了。”聞西恩頓了頓,沉默了兩秒:“沒有林英,就沒有林水的一切,她也是沒辦法。”
林止站起身,她第一次撫摸林水書架上的書,這些書太陳舊了,已經堆滿了整間屋子。
她從未記得自己之前來過這裏,當她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詢問林正清和林英,林水在哪裏,從來沒有人回答過她。
她在這裏,能夠感覺到林水致命的孤獨、快要發了瘋的孤獨。
葬禮那天,下了很久的雪,出席的除了林水的親朋好友外,來了非常多的讀者與演員。
她們穿着黑衣,手裏拿着花和書。前來祭拜時無聲地抽泣,對比她身上的冷漠,林止覺得,林水存在過的痕跡,從來不止于破碎的親情與家事。
夏敘欽靜靜地站在她身側,他洗不掉血色的手攏在袖口,眉眼難掩落寞。
林止拉住他的手,夏敘欽的手很涼,很僵硬,像冬天裏冷掉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