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陳紀恩的時間：靈魂共振的秘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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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陳紀恩的時間：靈魂共振的秘密
陳紀恩出發去香港的那天，涪江市很少見地出了太陽。
他站在陽臺和客廳的邊界線上，凝視着牆上那幅七歲時畫的畫。
畫上是一只羽翼豐滿，線條雜亂的鳥，由于筆力稚嫩，長大的他現在已經看分辨不清鳥的品種，有時看的時候覺得像只麻雀，有時又像只啄木鳥。
它待在一片遙遠的森林裏面，往前走是不可割舍的鳥巢，往後走是四處蟄伏的孤獨與空虛。
周夏卿這時來到陽臺取衣服，一道陽光通過她裙子上的亮片折射到牆上的畫上。
陳紀恩眼前的世界瞬間驟息萬變，他看到了這只鳥如何出生、如何學會啼哭，遇到老鷹偷襲時它的媽媽，為了保護它，如何被敵人吞噬，以及看着它長大，走出雪山，如何一步一步地掉入人類的陷阱。
當它空洞的眼睛凝視着蒼白冰冷的大地，陳紀恩的眼前猝不及防地出現一只狗的眼睛。
它眼球混濁，沒有一絲眼白，像臺監控器一般盯着某處。身體上被捅得千瘡百孔，裏面的蛆在蠕動，蒼蠅在頭頂盤旋。
這時他感到喘不過氣來，仿佛馬上就會窒息。
陳紀恩立馬推開窗戶，不料卻乾嘔起來，這時他聽到鳥翅膀撲騰的身音，還帶起來一股風，仿佛從他耳邊擦過。
他往後看，陳昂和周夏卿正在收拾他去香港的行李，東西很多，周夏卿甚至用了兩個箱子，裏面裝了什麽，他不得而知。
只知道她臉上挂的笑容是真實存在的，與前幾天板起臉冷漠威脅他的模樣大相徑庭。
陳紀恩産生一瞬間的恍惚，他沉下頭，看見窗戶
陳紀恩逃跑吧，這是八層，掉下去應該死不了。
“兒子，走吧。”
他邁步的瞬間，身後周夏卿忽然出聲，陳紀恩飄走的心神像一縷一縷的絲線開始一點一點地回籠。
陳紀恩落下腳步，在沉默中轉身，陳昂和周夏卿站在門口正一同望着他。
兩人的旁邊放着他的行李，行李箱上面放着大的挎包。
或許裏面裝着他可能會用到的東西，也可能是他永遠都用不到的東西。
“為什麽？”
陳紀恩在關禁閉的時間裏，一遍又一遍地問周夏卿和陳昂這個問題。
他始終無法相信，昔日兩家親如一家，往來無間的情分，竟然斷到如此的徹底，難道利益關系真的大于一切嗎？
陳紀恩甚至幻想過，他會追到林止，畢業後求婚，結婚後會有一個像林止一樣漂亮的女兒。
他沉浸在這些美好的幻想中無法自拔，甚至會忘卻心中的麻木和疼痛。
“他家做的事不難堪嗎？”
周夏卿背對着陳紀恩，冷漠的語氣像是嘲諷，又像新聞報道一樣陳述某種事實。
她開始引導他們一家的意識形态，陳紀恩甚至開始覺得新聞報道的是非真假已經不那麽重要。
只要她想要，她就可以引導一切公正、客觀、公平。
“我們家清清白白一輩子，不可能沾染上這些龌龊勾當。”
陳紀恩站起身，“龌蹉勾當？林止有什麽錯？”
“我說的是她的家人。”
周夏卿将碗重重地放下，瓷面撞上木桌發出一聲悶響。
她眉眼間凝着幾分威嚴，語氣沉下來：“你談誰都行，只要她家裏清白，我們都不阻攔，林止沒得商量。”
“我們家就清白嗎？”
真的能做到一輩子清清白白嗎？
陳昂每年這麽多學生拜訪，難道真的是因為是他的學生這麽簡單嗎？
陳紀恩沉下頭，唇角扯出一抹酸澀的苦笑，何必美化一切？
“一直是我們家配不上林止才對。”
“你…随你怎麽說。”
周夏卿面色一沉，按捺着火氣：“陳紀恩，你如果想讓我去死，你就從這個門裏出去。”
說罷，她打開門，側身讓出過道。陳紀恩的頭微微低下，臉上只剩下一片茫然。
“走吧。”
陳紀恩接過周夏卿手中的行李，将包挎在身上。
在去往國際機場的路上，他歪頭在窗戶上。
陳昂特地繞了一大圈，避開所有的印寧居和七承味的分店，以保證他在離開前心無雜念，并且不觸景生情反悔。
何必呢？陳紀恩苦笑了一下，我走了，你們又要死給我看。
車颠簸了一下，陳紀恩打量着窗外，夏天的涪江一切都顯得生機盎然，街邊的梧桐和國槐樹下，商鋪林立，到處挂着紅旗。
“能不能給我蓋了實習章？”
光斑打在他的臉上，陳紀恩試圖回憶故事的開始。
如果可以重來，還會以實習章為由選擇認識林止，與七承味糾纏嗎？
會吧？也可能不會。
陳紀恩閉上眼睛，想到林止，心髒處微微疼痛。
如果時間再追溯到高一他和林止的那場數學競賽。
他為那場比賽付出了很多，白天上課，晚上集訓，甚至淩晨也被周夏卿逼着在刷題。
林止就坐在他的斜前方，紮着一個高馬尾，看着窗外，冷靜地在轉筆。
她只用了時間的一半寫完了所有的試題，提前交卷，背影灑脫，陳紀恩甚至沒有看見她的臉。
在頒獎典禮上，她也是自己默默地坐在角落，拿着一本小說在看。
名次公布，林止拿了一等獎，臺上的她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因為他拿了二等獎，被周夏卿數落，他脆弱的自尊心受到打擊，一個人跑到學校的操場。
涪江外國語是涪江市的重點投資高中，不僅占地面積大，而且基礎設施也比他們學校完善與高級。
他迷了路便四處走，在體育館的後面看到林止拿着鑲着金邊的證書，重重地打在面前男生的身上。
那男生比她高了一頭，大手禁锢着她，俯下身子便低頭想要強吻她。
“喂。放開她。”
陳紀恩出聲喝斥，快步往前，雖然緊張，他還是擋在林止面前，将那男生推開。
那男生打量着他，眼神玩味地問林止：“你新朋友？”
沒等林止開口，陳紀恩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應聲：“對，你要是欺負她我就告訴老師。”
林止靜默不語，沉默片刻，才冷聲推走他：“你別管。”
陳紀恩不可思議地看着林止，被她冷漠的表情傷害到，以往做好事總會收到當事人的感謝。
可這次她冷漠的目光讓他覺得自己多管閑事，做着一件惡心至極的事。
後來他托人調查，才知道那個女生是學校的學霸，林止，男生是學校的校霸，鄭烨。
學校裏凡是牽扯到他的事情當中的人，鄭烨都會找人揍一頓，下手見血還很重，他也因此進過好多次局子。
他與林止高中的故事僅僅止步于此，內心泛起懵懂的漣漪很快被高中學業的強度所壓。
他喜歡林止，或許從很早的時候。
只是他錯過了林止最受傷和最需要陪伴的日子，如果當時勇敢地站出來，拍拍胸脯說“你別怕，有我在”，會不會一切都會有所好轉？
聞西恩介意的，想必也是如此。
還能回到過去嗎？
陳紀恩垂下頭，手心被林止煙頭燙傷的細小疤痕，像只一直沒有愈合的螞蟻。
“涪江市國際機場到了，導航結束。”
陳紀恩下車将後座的行李拎出來，陳昂和周夏卿非要跟着他進去。
他站在二樓的門口，視線掠過諾大的機場大廳，眼底沒什麽情緒。
前方是未知的，身後是他的挂念。用不了多久，林止也會站在這裏，離開這座承載了她所有愛與恨的城市。
也或許沒有愛。
因為滿目瘡痍。
陳紀恩去辦理值機和行李托運，陳昂和周夏卿怕他餓，去旁邊的食品店買東西。
距離出發還剩一個小時左右，候機大廳裏人來人往，攪得他心神不寧。
陳紀恩一時煩悶，繞去吸煙室抽了根煙。
他出來後徑直去往三樓，剛上去便看見不遠處獨自坐在長椅上的林止。
她穿了一聲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散了下來，衣服上後背不知為何有隐約的紅色，像是一朵朵細小豔麗的玫瑰，豔麗得有些刺目。
她坐在長椅上，垂下頭認真地看她手裏的糖，糖衣是彩色的，陳紀恩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
她慢慢地剝開彩色的糖衣，慢慢地送到嘴裏。
這時廣播提醒登機信息，不少的人從座位上站起來。
從陳紀恩的角度看，林止的身後是一片洶湧的人海浪潮，潮濕、強烈、空洞又冷冽。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像一尊受着風吹浪打，逐漸被磨平棱角的礁石。
陳紀恩忽然有一種林止會一直孤獨下去，直到世界毀滅的感覺。
他被這個念頭吓到，立刻起身去找她。
下了電梯後卻被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陳昂和周夏卿推着往前走。
人潮隔斷了他往後的路，無論他往那邊走，或者怎麽走，總有隐形中阻礙他的東西。
腳步永遠踏不出去。
這時林止站起身背對着他，沖着他招了招手，像是一種古老無儀式的告別。
她素白裙身上點綴的暗紅在光影裏若隐若現。
林止逐漸彙入人流，自始至終沒有半分遲疑，她再也不想回頭。
為什麽連目光都不能分給我？
陳紀恩下意識大聲喊：“林止！”
“讓我再見她一面。”
陳紀恩猛地掙開陳昂與周夏卿牽制的手，不顧周遭來往的人群，大步沖上前，一把将眼前的人攬進懷裏。
“你誰啊，神經病吧。”
陳紀恩動作一頓，怔怔地松開手臂。
眼前這人衣着、樣貌全然陌生，根本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痛苦與失落瞬間裹住了他，心口驟然一空。
“不好意思，他認錯人了。”周夏卿走上前，連連致歉，她一把拽住失魂落魄的陳紀恩，順着人流走向登機入口。
陳紀恩沿着登機廊道往前走，指尖還殘留着方才誤抱的微涼觸感。
陳昂打開陳紀恩的房門，室內光線昏暗，陳紀恩側身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你媽睡了，去再見林止一面吧，最晚淩晨五點要回來，也替我再給她說聲對不起。”
陳紀恩聽見這話，才有了動作，陳紀恩緩緩動了動身子。
他撐着床沿慢慢坐起，随後光着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陳紀恩打車來到七承味，現在快要夜裏兩點，街上的人很少。
白天熱鬧的城市瞬間冷清下來。
他走進七承味，輸入密碼推門進去，熟悉的風鈴聲響在耳邊。
陳紀恩放輕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到林止的房門口。
他擡手懸在門板上方，敲門的動作始終沒有落下。
走廊裏安靜得只剩下他的呼吸聲，方才一路上的着急，瞬間消失殆盡。
不知道為什麽，他就突然失去了見她的勇氣。
突然門被從裏面打開了一道縫，一道疲憊清淡的嗓音緩緩傳出：“進來吧。”
陳紀恩推開門，林止穿着睡衣立在窗前，一襲烏黑的長發散在後面，勾勒出單薄的脊背。
“又抽煙了？”
陳紀恩走過去，看着窗臺煙灰缸裏落滿的煙蒂，目光裏夾雜着一抹哀傷。
“是明天走嗎？”
林止轉過身看着他。
四目相對的剎那，陳紀恩猛地一愣，林止的眼底的平靜已經接近荒蕪，沒有任何的情感，仿佛他只是一個并不相識的陌生人。
“林止，我不走了。”陳紀恩心口被猛地攥住，他往前踏出一步，“我陪着你去美國看病好嗎？”
“不好。”
“為什麽？”陳紀恩身音發啞，小心翼翼地退後一步。
“你一定要徹底拒絕我嗎？連我現在待在你身邊都不願意嗎？”
“你幫了你身邊所有人，讓鄭仁澤進入印寧居，讓何銘齊和陳易培養他，幫助夏敘欽實現演戲的夢想，給夏懷桉錢，為了他妹妹走關系，聞西恩去留學時，也趕在她前面去求教授寫推薦信，還有江舟和豆豆，你說負責就負責……”
“你顧及了所有人，可你有沒有一瞬間想過我？你為什麽偏偏對我這麽狠心？”
陳紀恩眼睛很痛，他垂下眼，聲音顫抖，他覺得自己已經控制不住自己，胸腔裏的痛感快要将他淹沒。
林止擡手觸摸陳紀恩的眼睛，伸手将他擁進懷裏。
陳紀恩開始哭，他将林止壓在身下，俯在她胸前，一開始是壓抑的嗚咽聲，後來淚水決堤，怎麽都止不住。
林止撫摸他的頭發，安慰他，勸勉他，挂念他，贊美他，說盡世界一切的好話，她在告訴自己在乎他，沒有狠心地對待他。
在情感變得麻木之前，用盡最近一絲力氣擁抱他。
陳紀恩忽然擡眼，強勢吻住她，他不再克制，也不再顧及一切。
他吻了很久，最後安靜地待在她身邊睡覺，表情像只難哄的貓。
陳紀恩在飛機上又做了夢，依舊夢見了那只狗，他看見林水刨坑将它埋掉。
他被吓醒，額頭出了一層冷汗，窗外飛機開始緩緩降落。
今天是個大晴天，陳紀恩透過玻璃窗戶，能夠看見藍色的海。
這是他第五次來香港，對于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他恍惚了很長時間。
入學後一切正常，學習節奏比本科要快，陳紀恩适應語言環境和城市環境也很快。
白天他跟着課程，穿梭在不同的教室上課，圖書館、實習電視臺來回跑。
時間過得特別快，陳紀恩已經很少想起涪江市那個潮濕的地方了，算算時間，現在也到了雨季的時候，雨淋淋漓漓得沒完。
陳昂和周夏卿偶爾會打過來電話，他以忙為由通常說不了幾句。
陳昂說周夏卿又恢複了以前的狀态，溫柔、漂亮，除了想他，家裏和睦多了。
陳紀恩只是笑，最後站在路邊，笑得眼淚快要出來。
他挂完電話後坐在海邊，愣愣地看着潮水，覺得自己特別像一只被人遺棄的貓，心裏空了一塊。
夏敘欽有時也會打過來電話，他說陳易接管了印寧居，鄭仁澤給他打輔助，市值快要超過七承味。
還說江舟考上了超級好的學校，受到了學校和社區的表彰，好像教育局的什麽領導也去拜訪了他家，改善了那個小區的居住條件。
還說自己偶爾去演戲，但是大多時間都在七承味。第二季度七承味銷售額翻了三倍，他給全體員工放假一周，并發了獎金，大家都很開心，圍着他又唱又跳。
很多次，夏敘欽閉口不談林止，當他問到時，夏敘欽也只是含糊地敷衍過去。
這一年裏，陳紀恩不知道林止去了哪裏，也很少知道她的動向。
好像身邊所有人都故意瞞着他，他已經很難再聽到過任何和林止有關的事情。
很快，轉眼間夏天變成了冬天。香港沒有再下過雪，冬天也沒有涪江寒冷。
跨年那天，他和電視臺裏的人團建，喝多了出來吹風。
俯靠在欄杆上時，身後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那個，能不能要一個微信？”
陳紀恩轉身，視線對視的那一剎那，渾身僵硬住，面前的人與林止長得有三四分像。
他眼底的疲憊和醉意一點點地褪去，目光落在來人臉上，凝住不動。
陳紀恩知道這樣很沒禮貌，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往外溢的情緒。
這一年當中，他總是孤孤單單一個人，用學習和實習麻痹自己。
他以為他忘了林止，那個狠心的林止，那個在他離開前說盡好話，說在乎他感謝他的林止。
無數個日夜，陳紀恩産生的只是自己故意營造出的忘記她的假象。
女生見他久久不語，略微局促地開口：“抱歉，打擾了。”
陳紀恩伸手去摸口袋裏的手機，動作帶着失神，最後他垂下頭：“對不起…”
“沒事。”女生落落大方地笑了笑，臨走前問他：“我是不是長得像你一個朋友，所以你才會這麽驚訝？”
“是…”
“女朋友？那你一定很愛她。”
“不。”
“你的眼睛騙不了人。”
陳紀恩沒再辯解，只是緩緩轉回身，重新倚上冰冷的欄杆上。
他眺望遠處陰郁的海，一杯接着一杯地往嘴裏灌酒，後來就醉得神志不清。
昏昏欲睡之時，陳紀恩看見熟悉的影子走向他，他捶打頭想要努力保持清醒，可林止的模樣越來越清晰。
陳紀恩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中午，他睡在宿舍試圖回憶昨天晚上的一切，這時林辰上完課從外推門進來。
他坐在對面，挑了挑眉饒有興趣地問：“怎麽昨晚喝那麽多酒？還是一個女生送回來的？”
陳紀恩穿衣服的動作一愣，從斷斷續續的回憶裏逐漸拼湊出完整的情節。
是那個要他微信的女生送回來的。
陳紀恩通過臺裏的人，打聽到女生叫做沈念慈，陳副導演的女兒，昨天剛從美國留學回來。
于是，他又想起來聞西恩，在去見沈念慈的路上，陳紀恩走在樹蔭下，第一次撥通聞西恩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