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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陳紀恩的時間:靈魂共振的秘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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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那個大大咧咧的性子,一股腦地往嘴裏塞東西,在含糊間說她最近在律所實習,好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只是聞西恩很巧妙地避開林止,陳紀恩垂下頭,聽着她故意營造出的我很潇灑的假象。

其實,他很想和聞西恩好好聊聊林止。可所有人偏偏不如他願。

在挂電話時陳紀恩看見沈念慈站在公園的一角,穿着白色的棉麻裙子。

他久久不敢接近她。雖然陳紀恩直盯着她的臉,但似乎全然沒有看到林止。

自此以後,陳紀恩開始頻繁地夢見某個人。

他夢見林止的病好了,重新回到了明媚的狀态。轉眼間又夢到林止死了,同那只狗葬在一起。

于是陳紀恩的精神狀态越來越不好,工作和學習頻繁出錯,他以身體不适請了長假,買了回涪江的機票。

出發那天,港城下了暴雨,飛機整整延誤了兩個小時,候機大廳裏到處散落着焦急候機的旅人。

陳紀恩被擠在窗戶邊的角落裏,他透過玻璃側身望向遠處。

就像世界末日來臨了一樣,整個港城籠罩在黑色的雨幕裏,這時雨勢漸大,廣告牌在一道刺目的閃電中轟的一聲倒塌。

陳紀恩不安的情緒越來越嚴重,他轉動着手腕上的珠子,扶着牆逐漸坐在地上。

在第二道閃電劈下來時,機場頓時變成了車站,周圍的人頭密密麻麻,整個大廳播放着雪災的狀況。

這是涪江市有史以來最為嚴重的一場自然災害,梁映潔的臉突然出現在大廳的屏幕裏,她拿着話筒走到事故中心,從容鎮定地播報車禍實情。

陳紀恩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突如其來的恐懼瞬間侵蝕了他的心智,他試圖拿出手機聯系林水和林正清,信號卻一直消失。

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孤獨地看着即将發生的悲劇無濟于事。

他不該是這個樣子。

可她那年冬天被困車站當時就是這個樣子。

無助、冰冷、絕望。

不久前,夏頌歌告訴他,在問任何問題之前,要不要試着從頭開始去走一遍林止的路。

“因為只有這樣,你才知道她在哪裏。”

于是從香港回來的兩天後,在懷寧的雨季裏,陳紀恩撐着傘、帶着禮品拜訪了林止的老師和同學。

在他們的嘴裏,他知道了童年時期和初中時期的林止,快樂無憂、偶爾有點孤獨,最喜歡的是放學後去玩沙子。

高中很喜歡福克納,但有時讀不懂,作文寫的特別好。

“何止作文好,人緣好、心地善良、德智體美勞各方面都好,初中也是這樣。”

宋老師越說越欣賞,起身給他添水,只是在坐下的那一剎那,臉色變得特別難看。

“聽說林止高中…”

陳紀恩垂下頭,最終在宋老師猶豫提及的話裏,道謝拜別。

在潮濕的雨水裏,他似乎終于找到一個能和他聊起她的人,陳紀恩覺得他應該感恩,只是他不知道要如何雲淡風輕地揭開一段往事。

雨勢越來越大,雨刷高速刷着前擋風玻璃,水順着窗框往下淌,陳紀恩的視線一片模糊。

他不清楚是眼底的濕乾擾了他,還是外面的雨水滲進來砸在了他的心裏。

到達涪江外國語時,周冬然已經撐着傘等在校門口。學生放了暑假,非教職工人員不得入內。

陳紀恩只能求助周冬然,周冬然提前打了一個電話,讓保安大叔放他進去。

可他不知道為什麽周冬然要冒着大雨,在目前剛高考完教育局她這麽忙情況下,來跑這一趟。

或許也是像周夏卿一樣,威脅他回香港吧。

陳紀恩苦笑了一聲,下車時腳踩進水裏,水濺濕了牛仔褲。

“你小子,還真是長大了。”她笑了笑,上去要掐他的臉,忽然又停下來看他。

在陳紀恩走進涪江外國語的那一剎那,周冬然問他,非她不可嗎?

他又想起來周夏卿的話,你就非得喜歡她嗎?就不能控制一下感情嗎?

人的感情或許是真的可以控制的,至少他在過去的半年裏嘗試過,因為不會再一遍遍地痛苦和想念了。

陳紀恩沒有回答周冬然的問題,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他目前的認知範圍。

他開始朝着教學樓去,在走過報告廳門口時,陳紀恩停頓了兩秒繼續往前,走上向樓梯口然後上樓。

走廊寂靜無聲,清淨無人,他能看到牆上用白紙糊起來的英語作文和勵志标語,可它們離欄杆太近,已經被雨水完全打濕。

四樓整個一層都是涪江外國語的文科頭部重點班。

十七班是當年林止高三在的班級,當陳紀恩俯身透過玻璃往裏看時,一股撲面而來的窒息感接踵而至。

他渾身開始起雞皮疙瘩,仿佛有人湊在他的耳邊,用氣流說,和林止一起下地獄吧。

身後忽然一道雷響,陳紀恩看見,鄭烨的臉和林止的臉重合在一起,他揚起手一個巴掌一個巴掌地落下來。

林止倒在地上,渾身抽搐,陳紀恩顫抖地走上前,手卻透明地穿過她的傷口。

之後鄭烨模仿着鄭滕的模樣,下手越來越重,他将林止書包裏的書倒在地上,将她視若珍寶的福克納文集踩在腳下。

陳紀恩發了瘋地尖叫,用全身的重量抵着鄭烨,可鄭烨穿過他的身體,繼續施加着暴行,這樣的暴行持續了整整一年。

他絕望地躺在地上,聽到了林止無聲讓聞西恩滾開的冷漠,看到了聞西恩倉皇後退的狼狽時刻,以及最後鄭烨抱着林止痛哭的忏悔。

”聽人說,林止受過傷,我們要照顧點林止。”

“林止,這是我欠你的。”

“林止,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你為什麽就不能喜歡我,為什麽不和我在一起?”

“林止也太慘了,怎麽會經歷這種□□未遂的事?”

“林止,你要為林氏着想,被打一頓聯個姻又不會死。”

“林止回來了,快別開心了,她今天見了鄭烨。”

“林止的病又複發了,進了好幾次醫院,你們別鬧了。”

“林止真可憐啊。”

“林止怎麽會這麽可憐?”

“我真的很同情她。”

“他爸爸是林正清,印寧居的創始人。”

“媽媽是林水作家。”

“家境這麽好,長的好看又有錢,怎麽經歷這麽糟糕?”

“要不要和小止商量一下?”

“我自殺過,不是,這是不小心碰的。”

“你送林飛政和陳蓉進去,豆豆怎麽辦?”

“林止,這是你欠夏懷桉和豆豆的。”

“你要不要接管印寧居?畢竟是你爸的心血。”

“印寧居是鄭烨侵犯賠償給林止的。”

“你走吧,林止。”

“她怎麽能殺了那條狗呢,它是條命啊。”

“林止,走吧。”

“我從來沒有愛過她。”

“林止死了。”

“所有人瞞着你。”

“胡說什麽?”

陳紀恩蜷縮在地上,心髒被一只手用力地抓住,在第三道悶雷落下的瞬間,它拿着一把刀猛地刺進去。

窒息感,潮濕。

你就非她不可嗎?

你就不能控制一下情感嗎?

“陳紀恩!”周冬然這時朝着他奔來,她的喉嚨裏發出尖叫聲,他看見她被雨淋濕,手中的傘被扔在地面上。

也許記憶讓人知曉,也許他未經滄桑,但卻說不上來抱任何希望。

再次醒來時,刺目的白色,像雪一樣落在他的眼睛裏。

陳紀恩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隐隐約約地聽見有人在外面争吵。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她并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弱。”

夏頌歌忽然出現在病房裏,眉眼冷峻,淡漠的目光掃過眼神渙散的陳紀恩。

陳紀恩動了動,目光逐漸聚焦,這時門輕輕地開了,新鮮的冷空氣撲了進來。

周夏卿因為周冬然帶他去學校的事情,與她大吵了一架,周冬然什麽話也沒說,她坐在角落裏注視着他。

仿佛在說非她不可嗎?

其實并沒有什麽非她不可。

夏頌歌說,人能強大到刀槍不入。沒有誰非誰不可。

林止也并不軟弱,至少在記憶沉睡之前。

她喜歡為了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隐忍。

可是她從來沒有意識到逐漸形成的自毀傾向逐步以一種無差別的方式朝着每個人靠近。

等到她清醒過來時,巨大的愧疚與同情的壓力快要将她淹沒。

但林止有辦法應付一切。

她燒了被林水放置挑刺的優秀作文,利用身邊的資源幫了需要幫助的人,為了收集證據以強大的耐力隐忍了一年又一年,還敢于拿刀殺了那條惡狗。

勇敢、自省、果斷、充滿魅力、每個人都喜歡她。

李浩博說錯了,其實從來沒有第二個林止、第三個林止甚至第四個林止,這些林止身上的特性,只是林止本身自主意識的體現。

她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就會成為什麽樣的人。

至于那些傷疤,它們正在以一種極為快速的方式愈合。

巨大的情緒浪潮以一種洪荒之力沖擊着他,陳紀恩産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他站起身,打開窗戶,不斷呢喃着夏頌歌告訴他的話:“要不要去走一遍她的路?”

他去走了她的路,但是真正的靈魂共振與感同身受并不是這個樣子的,他不應該是局外人,目睹她的苦難,她的付出,在身體變透明之前做着無濟于事的修補。

他也不該瘋狂地癡迷林止,愛的走火入魔,幻想自己會是她的救世騎士,以後以此為理由,綁架她與自己餘生一起。

林止是自由的,就像一只鳥一樣,溫室待久了,就會變成垂死掙紮的屍體。

他應該成為她,成為真正的林止,成為億萬個情緒噴湧的總閘。

于是陳紀恩倒在地上,停了兩秒又從地上站起來,他走到鏡子面前,看見林止的身體裏承載着他的靈魂。

拼命地在與存在的一切痕跡相抗争,他們一同殺了那條狗,舉起刀對準了它的心髒,一同背負罪惡與忏悔,還一同跪在夏懷桉的面前,訴說愧疚。

這所有的一切,仿佛他與她實現了自洽。

回香港的前一夜,陳紀恩推開書店的門,買來所有福克納的書。

在書架的一側,他看到林水的叢書,有一本書的封面上是一只碩大的鳥,

《山省》的結局早已注定,因為它說:“她對自己的事情無動于衷,卻總是為別人的故事落淚。”

陳紀恩想,這是一種溫柔的底色。

2010年夏天,陳紀恩參加完畢業典禮,收拾完行李後回了涪江市,江舟和夏敘欽來機場接的他。

等到車子停穩,江舟拉開車門的一剎那,大狗從車上跳下來,猛地撲在他身上。

它變了模樣,毛發油光水滑,眼底難掩欣喜之色,看起來那段久遠的記憶已經徹底被時間撫平。

他将手掌放在它的頭上,認真地贊美它、鼓勵它、表揚它,勸勉它,他說盡了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詞彙與祝福。

“我沒有辦法報答你。”

“你要不要和我上床?”

“我們要不要生個孩子?”

不知何時,毫無征兆地想起來一切,陳紀恩淚流滿面。

2011年的春天,陳紀恩出席了林之欽和夏頌歌的訂婚宴,宴席上來了很多的人。就連遠在國外的聞西恩,也買了機票回來。

她模樣沒怎麽變,一如既往地機靈,但是性子卻沉靜了不少,剪短了走之前的一頭長發,穿着一套高定西裝沖他們招手。

率先站起來的是江舟,他難以置信地跑過去,又快要到聞西恩的身邊時,猶豫地放緩腳步。

聞西恩的目光落在江舟的身上,停留了兩秒又看向他身後的七承味團隊。

衆人饒有興致地磕着瓜子,正在看聞西恩如何哄江舟時,何銘齊從外面進來。

這實屬驚訝到所有人,鄭仁澤帶頭站起身來,視線追随着何銘齊走向林之欽。

婚禮開始前,陳紀恩想去外面抽煙,出來後忽然覺得這是一個莊園,建築古老,像西方一座神聖的殿堂,在此抽煙實屬不适。

“你為什麽沒有再問過,她去哪裏了?”

陳紀恩轉身,見是夏頌歌,她推開內側玻璃窗,指尖中和他一樣,還夾着未能點燃的煙。

他垂下頭,聲音很淡。

陳紀恩說或許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在自我療傷階段,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磁場與能量的變化。

那是一個乾淨無污染,異常燦爛和純淨的地方。

這時他的耳邊,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你應該去看看她。”

在推開門的一霎那,婚禮進行曲從古老的殿堂裏傳出來。

陳紀恩知道自己該進去了,他直起身子拍了拍後背西裝上的塵土。

“你應該去看看她。”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帶着某種召喚和希望。

婚禮開始前,有一段很簡短的VCR,是夏頌歌和林之欽從相識到相愛的整個過程,整整橫跨了二十多年。

可陳紀恩覺得,舞臺上的夏頌歌好像并沒有很開心。她很漂亮,很靈動,像只森林裏的小鹿,可觸及眼底,眉眼的冷峻與淡漠讓她恍若隔世。

陳紀恩的心髒忽然被一只手用力地按着,他立刻意識到,他的身體裏住着林止的靈魂,他在透過林止的時間看待一切。

他應該去看看她。

去看看林止。

那種欲望更加強烈。

婚禮結束後,陳紀恩請了一個月的假,按照夏頌歌發給他的地址,只身驅車前往登古。

陳紀恩從來沒有去過這麽遠的地方,就像去世界盡頭一樣。

他看着原野、起伏的山丘、一叢叢的樹木,一群群的綿羊,遼闊的草原、陡峭的懸崖,一一在眼前閃過。

這是他第一次領悟到,林止想要用宏大的世界稀釋痛苦,這種方式或許比醫院機械的儀器要有人情味兒一點。

半夜下了暴雨,導航失去了方向,陳紀恩朝着近處的亮光,在黑暗中摸索。

到淩晨三點,雨勢漸大,遠處傳來一陣聒噪。

陳紀恩別上微型攝像機撐着傘,打着手電靠近,是幾家農戶的羊圈,由于地勢低,被上流的洪水所沖毀,大半羊群正在淋着雨。

一道喇叭的聲音混合着淋漓的雨聲,站在高處有條不紊的指揮着,沒幾分鐘羊群被趕到新的避雨之地。

他僵在原地,渴望尋找聲音的來源,可就在燈光亮起的一霎那,聲音徹底淹沒在喧嚣裏。

他跟着大部隊做防洪防汛工作,因為太危險被人隔離在一層又一層的人牆之外,遠處中央始終有位穿着防洪服的人在冷靜地指揮。

雨勢大到他睜不開眼睛,再加上是平原和山地交彙處,空氣濕度大水霧彌漫,他更難摸清楚周圍的情況。

直到淩晨四點多,所有工作到位,陳紀恩才倒在地上喘息。這兩年極端天氣頻發,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雨,也從來沒有見過2008年那麽大的雪。

2008年?

他指尖一頓。

陳紀恩想要問旁邊村民這是什麽地方,距離登古還有多遠,只是他又累又困,講不出半個字。

可旁邊人看出他是外鄉人,以為是來旅游的,便主動與他聊起來。

他說這裏是登古,很貧窮,雨季的雨經常會下很久,防汛工作一直令人擔憂。

話題一轉,提到三年前來的一個老師,帶着大家防汛修路,發展特色産業,日子逐漸才好起來,所有人都很感激她。

“我是記者,我想采訪她,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她是一個好人。”另外一個村民接話,笑了兩聲。

“第一年防備心很重,好像生了病,孩子們說她整日吃藥,還在房間裏自殺過,被村長和村民救起來好多次,見她桌子上好多書,也會好多種語言,索性安排去學校教課了,有個事情忙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第二年,她狀态好轉後,就帶着大家創業,把我們這裏的雪蓮果和山楂推銷出去,說來也奇怪,之前沒人買的銷滞的東西竟然賣了這麽多好價錢。”

“第三年…大家想選她當村長……”

“大家回家再休息吧,不要躺着,會生病的。”

大爺的話沒說完,被一道清麗的聲音打斷。

陳紀恩渾身僵住,在聽到聲音的瞬間猛地清醒過來,他後背貼着樹木,很冰冷很粗糙很緊張。

他看不清楚那人的臉,直到她走近,朝着他伸出手,想要拉他起來:“回家吧。”

眼神交彙的瞬間,對面人愣在原地,她黑色短袖完全濕透,褲子上沾滿泥土。

她愣了一下,眼睛裏亮亮的,詫異又不确定:“陳紀恩?”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名字這麽好聽過,又這麽被喊起來如此痛心過,它就像一杯熱水,被人灌進嘴裏順着食道流下來。

靈魂的身體,身體的靈魂,惺惺相惜的一切潛意識在這一瞬間形象化。

“林止。”

他站起身,擁抱她,用力到快要将她揉進身體。她用手指去撫摸他的臉,觸碰他的傷口。

轟隆一聲,山體崩裂。

新的羊圈被沖毀。

她不曾留戀地推開他,奮不顧身地朝着身後跑去。

【陳紀恩視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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