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鄭仁澤的時間:真假如實的火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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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做了不少,還從水裏救了一個人。也嘗試着談了一段三個月的戀愛。
就連夏敘欽都調侃他生活潇灑。對比之下,夏敘欽接管了七承味,由于還沒形成他自己的管理風格,每天處理的事情很讓他頭大。
七月中旬他去了一趟香港,見到了陳紀恩,在港大的一棟教學樓前,他看到陳紀恩凝視着不遠處一位白色連衣裙的女生。
兩人站在一起,身後映着盛夏橙黃的花,頗有些林水書中才子佳人賞花的場景描寫。
一種莫名的情緒瞬間包裹着他,他腳步頓住,覺得胸腔在劇烈起伏。等到他弄清楚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時,面前兩人已經離開了。
沒過多久,陳紀恩畢業回到了涪江市,進了梁映潔的新聞團隊,經常奔赴各處甚至去國出外景,在電視上漸漸嶄露頭角。
同年十一月,在陳沛沛的生日上,鄭仁澤故意喝多了酒,趁着意識的尚存,他的拳頭終于砸在陳紀恩的肩頭。
力道落下的剎那,鄭仁澤又覺得自己沒立場揍,反手重重掴了自己一記耳光,臉頰瞬時泛起紅印。
店裏的音樂聲早已經停息。現在冬夜并不安靜,風聲從敞開的窗戶湧進來。
陳紀恩坐在桌子對面,比任何時候都要無力,他穿着單薄的衛衣,兩只袖子撸了上去,手腕處戴着細細的珠子。
在桌子上其他人的凝視下,鄭仁澤胸口的郁氣還是沒有因為揍了陳紀恩一拳而消失,它沉澱下去,積攢成團,落入他的腹部。
“對不起,喝多了……”
他坐下,仿佛身上有什麽揪心難過的事在潛伏着,而且馬上要發生。
陳紀恩的臉上看不出情緒,他垂下頭像只燃燒殆盡的蠟燭,“沒事。”
有夏敘欽在中間調和,他和陳紀恩很快和好如初,他心裏不再想着一個叫沈念慈的女生,那個副臺長的女兒。
只當她和陳紀恩的名字相配而已,即便有什麽,陳紀恩也有權利重新開始。
十二月,臨近年關,七承味和印寧居忙的不可開交,鄭仁澤和夏敘欽經常會加班到淩晨五六點。
林止走後,鄭仁澤不管多晚都會回七承味住,夏敘欽就坐在以前她的位置,頭大地算賬。
一天夜裏去送陳易,路過涪江車站時,他等紅燈的功夫瞥見路邊的一個背影。
只是一眼,他難以置信,渾身僵住。
沈樵航坐在車站門前石凳上,胸口抱着一個破舊的軍綠色的書包,整個人瘦長與疲倦。
鄭仁澤下了車,沈樵航看了他好大一會兒,終于從石凳上站起來。
兩人孤零零地站在冷清又寒冷的街頭,互相看着,沒有人開口說話,鄭仁澤的話久久地哽咽在嘴口。
淩晨四點,城市尚在沉睡,尚在營業的店鋪少之又少。
鄭仁澤開着車繞了兩條街,才見到亮着燈的馄饨店。進去時,老板讓他們随便坐,沈樵航很怕冷,坐在了角落的空調旁。
他挨着玻璃窗,在等餐時,不時地望向外面。
這麽多年過去,很難有打開話匣的話題,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沈樵航眉眼如似當年,面容清秀,可身上的氣質卻大不一樣。
他立根在土地與森林,仿佛從很遠的地方趕來,一路歷經波折與坎坷。
只有在上菜時,沈樵航喝了口熱湯說味道不錯,他才稍稍放下難掩的酸澀。
沈樵航吃了三碗馄饨,混着酒開始交代故事。
“成績太差了,那年本來要扔回去的,在路邊靠着讨飯茍活了一天,衣服都被扯破了,我運氣好,碰見了林止。她請我吃了飯,衣服借我穿,從林正清那裏找到我的檔案袋,求讓我繼續留下來,出來時臉被林正清打腫了。”
沈樵航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來一本破舊的英語書,毫無征兆地淚流滿面,他喝了一口酒又哭又笑。
“涪江和印寧居的動态我其實這麽多年刻意不去關注,我想忘掉那段記憶和那個地方。高考後,林止借用我的名字和身份幫我交了違約金,她讓我離開,說走的越遠越好,我知道她一直在調查這些事,但是後來我聯系他,她好像不記得我了,也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再次見到她是在林正清的葬禮上,她又恢複了兒時一貫冷漠的狀态,我想,這次她肯定想起來很多事。我畢業後選擇留在了邊疆,考上了當地的公務員。”
“後來林止打了我的電話,說能不能請她吃一頓飯。我見了她,她狀态很不好,一直向我道歉。”
“她說從我被扔出去開始,她就意識到不對勁,便開始調查一切,只是高中時記憶時好時壞,剛想起來沒過多久轉身就忘。
她要一遍遍地回憶過去。還說能不能帶着她去登古,登古其實是我三下鄉的地方,條件很艱苦,路也不通,泥石流還頻發,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去哪裏。”
“她現在還活着嗎?”
“還活着,活的很好。支教的同時還幫登古找致富的路子,經常跟着村民上山種樹。”
“夏敘欽去看過她嗎?”
“沒有。”沈樵航搖搖頭,用手背擦乾眼淚:“夏敘欽總是到登古入口,就停下不再往裏去,他說不讓她和過去的一切接觸。”
“那你呢?”
“我也很少去,一年去見她一次,知道她還活着。”
店裏逐漸進來人,多是家長帶孩子來買早餐,旁邊是一所小學,透過玻璃窗看,不知道何時外面天逐漸亮了。
兩人喝了酒開不了車,鄭仁澤給夏敘欽打電話,夏敘欽剛躺下沒多久,打一個挂一個,最後妥協般接起時很不耐煩。
罵了他很長時間,說能不能喊代駕或者讓陳沛沛和江舟去接。
他和沈樵航立在路邊的樹下,冷風沖進他的脖子裏,硬逼着他大顆眼淚掉落在立起來的衣領上。
七點半,旁邊學校裏傳來孩子們早讀的聲音,朗朗書聲從窗戶邊飄出來。
夏敘欽下車看見沈樵航,只是愣了一瞬,像無事發生一般,走上前寒暄:“又路過來買山楂?”
“沒有買到,只剩了栗子。”沈樵航從胸前包裏掏出來數十袋涼透的板栗,紙袋早已被冷掉的熱氣浸濕。
夏敘欽長手一攬,摟住沈樵航的肩膀:“走,我管夠。”
說着便像兔子一樣逃跑,鄭仁澤覺得夏敘欽這人真欠揍,早晚有一天他要喊上所有人,狠狠地揍他一頓。
孤兒院被徹底封鎖那天,鄭仁澤從樹林的另一邊走出來,到了教學樓的田徑場。
他站在跑道上,蹲下來做起跑姿勢。他想起自己并非天賦異禀,只是比沈樵航好過了一丁點而已。
一樣都是落在臉上的巴掌,粗糙硬澀的戒尺,難以入耳的辱罵聲,以及如影随形的恐懼與責難。
如果他像江舟一樣,沒有記憶便被帶回家,如果他像沈樵航一樣早慧,感受到自由的生命,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就不會失去心裏的一部分。
他的指甲嵌進塑料跑道裏,右腳一蹬,奮力向前跑去,倒數第一的體育一直是他的恥辱,他也曾像沈樵航為英語努力過一樣。
掙紮、痛苦、辱罵。
耳邊的風聲在呼嘯,周圍的一切在向後退去,像把刀子般的雪砸在他的眼睛裏。
他看到當初那幢聳立的住宿樓已經破敗不堪,過往的吵鬧随着歲月化為灰燼。
他想,要是早一點來就好了。這樣仿佛能看到孩子們生命力最頑強的日子,熱熱鬧鬧,永不停歇。
他停下腳步,走在宿舍樓前,推開生了繡的鐵門。裏面空蕩蕩的,空氣裏漂浮着看得見的灰塵。
他上了三級臺階,坐在了宿管阿姨行軍床上,拿起喇叭準備說兩句,忽然樓道裏傳來一陣音樂。
他毛骨悚然,吓得落荒而逃。即便這麽多年,身體比意識更先做出反應保護他。
他繼續往前跑,跑到那棵粗壯的銀杏樹下,它光禿禿的,不成景氣。
要是倒退兩個月,他必定能看到秋天到來時,它葉子金黃,滿樹像停留着千萬只蝴蝶。
他再一次被林正清高高高舉起,他看到林止和沈樵航一同将玩偶扔進垃圾桶裏。
只有這一秒裏,世界才沒有謹慎、沒有警覺、沒有掩飾、沒有競争、沒有讨好、沒有訴求、沒有恐懼。
那天,林止嘴唇輕啓冷漠地望着他,好像在說自由。
那天,沈樵航執意塞到她手裏玩偶,跑開時轉身好像在說假象。
如果不曾發覺,他也便渾渾噩噩地過下去,可是他開始無數次地想起林止,想起沈樵航。
相比林水和林正清為他刻下的“一切以印寧居為先”的烙印,遠遠沒有林止和沈樵航的“自由與假象”來的強烈。
時間到了,他被放下去,他也終于跑到了終點。
身後的鐵門上了鎖,這一次裏面再沒有任何一個人期盼微弱的希翼。
林止離開的第四年,鄭仁澤向陳易遞交了離職申請,何銘齊為此還回國了一趟。
時隔兩年不見,何銘齊眉眼褪去了幾分內斂,氣質更為冷冽,渾身氣場低沉,讓人很難靠近。
鄭仁澤站在他面前,心底生出幾分敬畏,他向來敬仰何銘齊的強者氣息,冷靜果決,哪怕站着,就有一股掌控全局的壓迫感。
這種鋒芒和壓迫是林之欽和林正清這種哪怕深耕多年的企業家也不曾具有的。
他一直想成為何銘齊,緊緊地攥緊命運的咽喉,萬事自己做主。可他一味地模仿,始終成不了何銘齊。
因為何銘齊是赤手空拳從商戰裏厮殺出來的,是林止最後以性命相搏,刀架在脖子上,何銘齊才同意轉移股份回的美國。除去林止外,何銘齊永遠可以孤注一擲。
可他的身後卻牽絆重重。
有七承味,七承味裏只剩下了那個傻不愣登、數學差算賬頭大被江舟吐槽嫌棄的夏敘欽。
七承味的初衷是七種味道,七種人生。
那裏才是他的家,印寧居罪孽太深重,林止不想要,他也不想要。
因為他同林止一樣,在拯救它的同時無時無刻地希望它毀滅掉。
或許只有何銘齊,有能力完成真正的清理,了結所有的糾葛。
他要回到七承味去。
去守護每個人心中的火種。
【鄭仁澤視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