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道公(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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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待了一會,覺得他再無生還的可能,便下了山。
太初道君猛地抽搐一下,眼未睜,先被那從腰部以下炸開的疼嗆得悶哼出聲。他下意識去摸腿,卻只摸到空空的布面、硬邦邦的夾板、黏膩滲血的繃帶。
兩條小腿,竟已不在!
他霍然睜眼,冷汗瞬間浸透全身。斷骨處鑽心蝕骨,他渾身劇烈發抖,唇色慘白,喉間擠出破碎的嗚咽,卻發不出完整一聲。
方才墜崖、樹枝、斷裂聲……一幕幕撞回腦海。
原來不是夢。
他雙腿沒了,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
絕望混着劇痛一同湧上來,他眼前一黑,又差點昏死過去。
一旁正在打瞌睡的阿旭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給吵醒,他看着榻上目光呆滞的太初道君,興奮地推開門喊正在曬魚的父親,“爹爹,他醒了!”
“您感覺如何?”阿旭的父親王生是個老實巴交的漁民。
“我睡了多久?”太初道君艱難的支起上半身,阿旭眼疾手快的在他背後放了個軟墊。
“三天三夜,我還擔心您醒不過來了。”王生搓了搓滿是老繭的雙手,給太初道君倒了一杯水,“您的腿是我鋸掉的,傷口被海水浸泡太久了,都生膿了,不得已只能鋸掉。”
“多謝。”太初道君接過喝下。
“既然醒了,就辦正事吧。”謝清宴三人走了進來,父子倆默默走了出去,小心地關好了門。
“你們是?”太初道君只覺這三人似乎在哪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平安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扯過他的手腕,在他手指上劃了一刀,鮮血滴在早已準備妥當的傀儡身上,傀儡周身通紅,千靈絲飛過來将其包裹住,那邊姜瓷也點好了檀香。
太初道君看着那詭異的傀儡,再次暈死過去。
“道君伯伯,這個大海螺送給你!”阿旭蹦跳着來到他面前,往他懷裏塞了一個殼面泛着乳白與淡青交織的珠光的海螺,“你把它放在耳邊,可以聽到大海的聲音。”
在阿旭期待的目光裏,他把海螺湊進耳畔,果然傳來嗚嗚的潮聲,好似藏着一整片深海。
“有聲音。”他點頭微笑,驚詫的發現自己竟能發出真誠的笑容,不等他反應過來,王生推着剛做好的輪椅走了過來。
“道君,您試試。”王生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上輪椅,“我年輕的時候是個木匠。”
他撫摸着打磨光滑的輪椅,上面還刷了一層清漆,他俯身道謝:“有勞了。”
“太好了,以後我就可以帶着到道君伯伯在村子裏逛咯!”
接下來的日子裏,太初道君幫忙他們收曬乾的海帶和鹹魚,教王生讀書習字,給他将山海經裏的故事。有時候他甚至想,這樣的生活挺好的,自己犯下了滔天的罪孽,老天又給了自己一次重生的機會,應當要好好活着,重新做人,但這種平靜的生活終究是要被打破的。
“那妖道就在這裏!”喬子淩帶着捕快出現在院門外面,太初道君正往阿旭碗裏夾了一筷子菜,突然院門被打開,他偏頭正好喬子淩對視上,面上吓得一片慘白。
“我在這村子裏蹲了你好幾天了,你可真是命大!”喬子淩冷笑道。
“且慢!”捕快正要上前抓人,王生攔在太初道君面前,懇求道,“各位官爺,讓道君先吃了飯再……”
“廢話真多!敢包庇犯人,就地格殺!”捕快原本就因為少女案件弄得好幾天沒能好好休息,心生怨怼,他直接迎面拔刀,速度相當快,王生當場就被抹了脖子,血噴湧出來,濺在阿旭和太初道君的身上、面上。
“爹爹!”阿旭看着父親直接死在了面前,吓得暈了過去。
“你們!”太初道君從輪椅上摔下來,艱難地爬向阿旭,将他抱在懷裏,掐着他的人中。
“殺人了!殺人了!”周圍的鄰居聽到了動靜,紛紛跑進王生的院子裏。
“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人,你們不配為人!”一個膽大的漁民沖着捕快們吼道。
“你們這些無知村民,可知此人是誰嗎?”喬子淩指着太初道君怒道,“他妖言惑衆,殘害了無辜少女,靠那些假藥假符水搜刮了不少錢財!”
“可是不管怎樣,道君伯伯自從來到我們村裏,沒有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他還教我們讀書習字。”一個女孩突然開口。
“而且他還幫我們收乾貨,看到海水漲潮了,會挨家挨戶的敲鑼提醒。”
“你們再敢阻攔,他就是你們的下場!”捕快忍無可忍,用刀指着王生。
“道君伯伯……”阿旭終于悠悠轉醒。
太初道君見他醒了,再加之村民們替他說話,一直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終于決堤而下,他摸着阿旭的臉,老淚縱橫的将他摟在懷裏。
“阿旭,你終于醒了!是伯伯對不起你們,伯伯罪孽深重,害了你爹!”
不遠處的礁石上,姜瓷撐着聚魂傘靜靜地看着這一切,她伸手将懸浮在半空中的淚珠收進了玉瓶裏。
太初道君從幻境中清醒,只覺恍如隔世,他看着在眼前慢慢化作齑粉的傀儡,疑惑的看向姜瓷:“這是?”
“你猜的沒錯,你剛剛确實進入了幻境,而這幻境的一切,都是未來真實發生的。”姜瓷吹滅檀香。
太初道君點點頭,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
太初道君,本名劉勇,原是深山道觀裏一名不起眼的雜役,終日與掃帚、柴火為伴,乾着最粗重卑賤的活計,眼底卻藏着藏不住的貪婪與狡黠。他日日看着觀中道士受人敬仰,觀主更是名動四方,往來皆為達官顯貴、鄉紳名流,心中的嫉妒與貪念如野草般瘋長,暗自發誓要擺脫這底層苦境,坐擁無盡榮華。
一日,觀主遵師命雲游傳道,臨行前反複囑托衆弟子謹守道觀、潛心修持,劉勇見有機可乘,便趁夜潛入觀主密室,偷走了觀中世代相傳的秘傳道書——那道書看似玄妙高深,實則滿是虛妄詭術,卻被他視作攀附權貴、斂財作惡的至寶。得手後,他連夜逃離道觀,褪去粗布短打,換上一身素色道袍,刻意蓄起長須,模仿着觀主的神态舉止,編造出“太初道君”的名號,從此周游四方,靠着一身虛妄之術,惑衆斂財,一步步踏上了僞道作惡的不歸路。
“我自知罪劣深重,不配茍活于世。”他說完,長嘆一口氣,眼底一片清明。
早已在外等候多時的汪知府一聲令下,捕快帶走了他,他在獄中寫下了所有涉事人員的名單,也告知了自己藏寶所在。
謝清宴三人正在河邊休息,突然一只信鴿飛了過來,落在地上,平安抱起信鴿,把它腳上的信函遞給謝清宴。
“是陸麟的信,他說劉勇等人已經秋後問斬了。”謝清宴将信交給姜瓷,突然心口傳來一陣劇痛,他蒼白着臉捂住心口。
“清宴!你怎麽了?”她和平安趕緊将他扶在樹下靠坐着,她緊緊地盯着他。
“無礙,就是之前的中箭的傷口遇到陰雨天有點痛。”他微笑着安慰。
她擡頭看了看天空,果然烏雲飄了過來。
“阿瓷,我有些口渴。”
“我馬上就來。”她一路小跑去馬車裏拿水囊。謝清宴趕緊打開藥瓶,取出一粒玉露護心丹放進嘴裏,這一切被一旁的平安盡收眼底,他強忍着沒說話。
入夜,姜瓷在馬車裏睡着了,謝清宴在她手腕處戴上白天剛做好的貝殼手鏈,俯身悄悄吻上她的額頭,然後輕聲出了馬車。
平安在樹下烤火,見謝清宴出了馬車,趕緊給他穿上披風。
謝清宴往火堆裏添了些枯枝,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禁微微一笑:“你都看見了?”
“王爺,您實話告訴我,你救她,是不是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算是吧。”
平安用力地折斷一根樹枝,狠狠地插在泥土裏。
“平安,如果我以後遭遇不測,你一定要保護好阿瓷,陪她收集剩下的眼淚。”謝清宴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臉鄭重地看着他。
“……”他洩氣地答應了。
“還有,此事不能告訴她。”
翌日,姜瓷醒來,發現手腕上多了一條手鏈,手鏈小巧精致,穿着珍珠、各類貝殼海螺,搖晃間發出輕微的響聲。
“醒了?”謝清宴從馬車外遞過一個油紙袋,裏面包着熱氣騰騰的包子。
“你做的?”她擡手向他展示手鏈,愛不釋手的撫摸着。
“嗯,喜歡嗎?”
“當然,清宴的手真巧。”她笑眯眯的吃着包子。
三人收拾妥當以後,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