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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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二)
第五日清晨,官道兩側的麥田漸漸被茂密的樹林取代。
這是一片野櫻林,正是花季将盡的時候,滿樹粉白花瓣被晨風吹得紛紛揚揚,鋪了滿地香雪。
馬車碾過時,花瓣從車簾縫隙裏飄進來幾片,落在姜瓷的發間,謝清宴伸手替她拈去,指尖觸到她鬓角時忽然頓住——她的頭發今日看着又枯黃了些,原先及腰的烏發如今只堪堪到肩,發尾還微微卷曲着,像是被火燎過。
他心裏一陣鈍痛,正要收回手,忽然聽見車頂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踩過。
平安已經勒住了馬,手按在腰刀上厲聲喝道:“什麽人!”
回答他的是一個清越的女聲:“趕路的,你們丢東西了沒有?”
謝清宴猛地掀開車簾,晨光撲面而來,照得他眯了眯眼,待看清眼前景象時,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一個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輕女子正站在馬車前方三丈處,她來得那樣無聲無息,仿佛是從那漫天飛花裏直接凝結出來的。這女道士約莫二十出頭,身量高挑,一頭烏發用一根桃木簪随意绾着,眉目清朗得像是山間溪水洗過的白石,眸子裏帶着三分笑意七分疏朗。
她背上分明背着一柄傘。
一柄黑底、暗金經文、雷擊木傘骨的傘。
謝清宴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猛烈地擂動起來,震得胸口那處舊傷又開始隐隐作痛。他死死盯着那傘的穗子——是姜瓷親手編的五彩絲縧。
“這傘。”他開口時聲音有些發啞,“敢問仙姑是從何處得來的?”
女道士将傘從背上解下來,随手轉了個圈。晨光裏,傘面的經文泛起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漣漪,那光芒照在謝清宴臉上,讓他連日陰霾的眼睛終于亮了起來。
“臨安城地下鬼市。”女道士道,“前日夜裏有幾個不長眼的毛賊拿去寄賣,開價五百兩銀子。我瞧着這傘上的經文是正宗上清派的路數,知道不是凡物,就順手截了下來。”她說着揚了揚下巴,“那夥人裏有個刀疤臉的漢子,右耳缺了一塊,是不是?”
謝清宴猛地點頭:“正是他們!在錢塘江邊的茶樓裏偷的!”
“那就是了。”女道士将傘抛過來,謝清宴慌忙接住,入手便覺一陣溫熱——是傘裏存着的靈氣還在,沒有被損傷分毫。他幾乎要落下淚來,轉身就要往車廂裏送。
“且慢。”女道士忽然道,“車裏那位姑娘,可是魂魄不全?”
謝清宴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她時眼中多了幾分警惕。
那女道士卻不在意,自顧自從袖中摸出個拇指大的琉璃瓶,裏面盛着幽藍色的液體,搖晃時竟有星子般的光點在裏頭流轉。
“這是魂回露,采自東海鲛人淚,三滴就能讓離體的魂魄暫時歸位。”她說着走近幾步,平安正要攔,被謝清宴一個眼神止住了。
女道士掀開車簾,看見裏頭昏睡的姜瓷,先是“咦”了一聲,然後湊近了仔細端詳她的眉心。
“千靈絲的痕跡……”她喃喃道,伸手在姜瓷身上淩空一拂。只見姜瓷腰間的儲物袋裏浮起一縷銀白色的細絲,那細絲飄飄悠悠地鑽出來,像條小銀魚似的在半空中打了個旋,然後——
它徑直朝女道士飛了過去。
女道士攤開手掌,那縷千靈絲便落在她掌心裏,親昵地繞着她的手指轉了三圈,又用頂端輕輕蹭了蹭她的虎口,活像一只認出了主人的貓。女道士看着那縷銀絲,忽然笑了,笑容裏帶上了幾分真切的和暖。
“果然如此。”她轉頭看向正在給姜瓷喂魂回露的謝清宴,“我師父是清輝道君,這位姑娘不知因何機緣承了我師父幾分道法,這千靈絲裏存着的靈氣,和我同出一源。”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算起來,她該叫我一聲師姐。”
謝清宴喂完了三滴魂回露,正心急如焚地等着姜瓷轉醒,聞言不由得愣住了。
“阿瓷。”他低頭輕喚,“阿瓷,醒醒。”
姜瓷的睫毛顫動了,先是細細地抖,然後慢慢地、吃力地撐開。那雙杏眸起初還是渙散的,可随着魂回露的藥力化開,瞳仁漸漸聚了焦,映出謝清宴憔悴的臉。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的胡茬移到嘴角的血泡,最後落在他眼底那片幾乎要溢出來的歡喜上。
“……傘找回來了?”她啞聲問。
謝清宴把聚魂傘塞進她懷裏。
姜瓷的手指一觸到熟悉的雷擊木紋理,整個人像久旱的禾苗逢了甘霖似的,輕輕舒了口氣。那傘面在她掌心裏微微發燙,暗金色的經文流轉起來,暖融融的光将她蒼白的臉映出幾分血色。
“是這位仙姑……”謝清宴正要介紹,那女道士已經大大方方地湊到車簾前,沖姜瓷露出兩顆小虎牙。
“別叫仙姑,叫師姐。”她把掌心那縷還在打轉的千靈絲送到姜瓷面前,“瞧見沒?你身上有我們家師父的靈氣。”她說着伸手揉了揉姜瓷的發頂,動作自然得好像她們已經認識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