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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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瓷怔怔地看着那縷千靈絲在她和女道士之間來回游弋，銀白色的細絲在晨光裏泛着柔和的熒光，連接着她們的氣息。她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安定感，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于看見了熟悉的岸。

“……師姐。”她乖乖地喚了一聲，聲音還帶着病後的虛弱，可尾音卻微微上揚，含了一點笑意。

那女道士被她這一聲“師姐”叫得眉開眼笑，又從袖子裏摸出個錦囊塞到她手裏：“這裏面有幾粒固魂丹，比魂回露溫和些，你以後每天吃一粒，連吃七日就能把魂魄穩住了。若是還有不舒服，來終南山紫霞洞找我，我那兒還有好些師父留下的好東西。”她說完又拍了拍姜瓷的手背，退後兩步，衣袂在晨風裏翻飛如蝶。

“我走了。”她朗聲道，“臨別贈你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這是師父當年常說的，今日轉贈給你。”

話音未落，她已縱身躍起。青色的身影掠過漫天飛花，桃木簪在日光裏閃了一下，人便沒入了野櫻林深處。

姜瓷靠在車壁上，看着那片還在飄落的花雨，忽然輕聲說：“謝清宴，你嘴角有血。”

謝清宴下意識用袖子去擦，卻被她冰涼的手先一步按住了手腕。姜瓷仰頭看着他，杏眸裏映着漫天飛花和透過花隙灑下來的金色晨光，那光落進她眼底，總算有了些活氣。

“對不起。”她輕聲道，“讓你擔心了。”

謝清宴低頭，額頭輕輕抵上她的。

連日來的焦灼、心痛、嘔血和徹夜不眠都在這一刻化成了胸腔裏一聲長長的嘆息。他閉着眼，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拂在自己唇上——魂回露起作用了，她的體溫在慢慢回升。

“再胡說。”他低聲道，“我就把這柄傘鎖進箱子裏，一天只準你摸一回。”

姜瓷笑了一下，雖然很淺，但确實是笑了。她用指尖抹去他嘴角殘餘的血跡，動作輕柔。

平安在外頭咳嗽了一聲：“王爺，王妃，咱們還趕路嗎？”

“趕。”謝清宴起身将姜瓷重新安頓好，聚魂傘撐開來斜倚在她肩頭，金色的經文光芒正好将她整個人籠住。他又探了探她的脈息——雖然還是弱，但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斷斷續續了。

馬車重新駛動，車輪碾過滿地香雪般的落花，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芝蘭在前頭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調子輕快，和着鳥鳴一路往東去了。謝清宴坐在姜瓷身邊，看着她漸漸泛紅的臉色，終于肯讓自己閉上眼歇一歇。

姜瓷偏過頭，将臉輕輕貼在他肩頭。

車窗外，野櫻林的盡頭是連綿的青山，再遠處，隐約能看見海天相接處一道淡淡的青線。

那是蓬萊島的方向。

湖水泛着青玉色的波光，湖面極闊，放眼望去只見水天一色，幾只白鷺貼着水面低低飛過，翅尖掠過處漾開圈圈細碎的漣漪。

謝清宴站在船頭，玄色衣袍被風鼓蕩起來獵獵作響，腰間那柄軟劍的劍穗在風裏纏了又散、散了又纏。

他望着前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這條水路他走過兩次。

上一次他跪在船板上，懷裏抱着早已氣絕身亡的姜瓷，他那時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眼睛瞪得快要裂開，心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再快些，再快些。

“想什麽呢？”一只微涼的手輕輕覆上了他搭在船舷上的手背。

謝清宴低頭，看見姜瓷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正仰着臉看他。

經過這幾日的休養和那三滴魂回露的作用，她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頰上總算浮起了些淡薄的血色。聚魂傘舉在她的頭頂，傘穗上的五彩絲縧被湖風撩起來。

“在想上次走這條路的時候。”謝清宴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分明：“清宴，我們都會好好的。從前那麽難都過來了，以後只會更好，你信不信？”

謝清宴低下頭，看着她的杏眸，心裏忽然湧上來一股又酸又軟的熱意，從胸口一路蔓延到喉頭，堵得他說不出話來。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把她拉近了些，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上。

湖風從他們身側吹過去，帶起她幾縷發絲拂在他臉上，癢酥酥的。他閉上眼，感受着她安穩地靠在自己懷裏的重量，那顆懸了整整五日的心終于緩緩地落回了原處。

“……信。”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悶在她發間，帶着些微的沙啞，“我什麽時候不信過你。”

船又行了小半個時辰，湖面漸漸收窄，兩岸開始出現嶙峋的礁石和茂密的灌木叢，鳥鳴聲比先前稠密了許多，叽叽喳喳的，熱熱鬧鬧地擠在樹林裏。蓬萊島的輪廓終于完完整整地呈現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