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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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滴眼淚在瓶裏緩緩轉動着，彼此之間隔着無形的屏障，碰觸不到對方，卻又隐隐呼應着，每一滴表面都浮動着極其細碎的光影——有模糊的人臉、有飄搖的燈火、有連綿的雨……他難得收了那副懶散的神色，眼中浮起幾分真切的滿意與憐惜，将玉瓶小心地揣進了袖中。

“好，好東西。”他點了點頭，“純淨的眼淚是魂魄最誠實的印記，有了這個，融合的時候就不會有排斥。”

他轉頭看向謝清宴，神色又恢複了日常的散漫，“你且在外頭等一等。畫中世界氣息特殊，你身上有傷，進去反倒添亂。我替她歸完魂魄就放她出來，最多半個時辰。”

謝清宴下意識地握緊了姜瓷的手，姜瓷感覺到他的猶豫和不舍，回頭沖他笑了笑。

“你放心。”她說，“我很快就出來。”

“好。”

清輝道君撚着胡須看他們倆這副依依不舍的模樣，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嘀咕道：“黏黏糊糊的……”他轉身走向正廳後方那面巨大的白牆，在空白的畫卷面前停住。

他将壁上的暗榫輕輕一旋，畫卷上面開始緩緩顯現出一幅畫面——煙波浩渺的湖面，水紋如鱗，波光潋滟，湖心一座六角飛檐的亭子，亭中石桌石凳俱全，桌上甚至還放着一只小小的茶壺，可亭子裏卻是空的，沒有人。

清輝道君回頭沖姜瓷招了招手：“來。”

姜瓷深吸了一口氣，跟着清輝道君邁步走進了那幅畫裏。

她的身形撞上那片波動的銀光時，整個人像被一層溫暖的水膜包裹住了，然後猛地一輕，周圍的景象便完全變了。

她站在一座六角飛檐的亭子裏，腳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地面。

果然和畫裏一樣。

湖面極闊，四面不見岸，水天相接處是一道青灰色的天際線。

清輝道君就在她身後，他手裏多了一柄拂塵。

“看好了。”他擡手甩動拂塵，銀白的塵尾劃過半空，留下一道長長的弧光。那弧光落入亭外的湖面上方，在空中緩緩鋪展、旋轉，最後凝成一個完整的太極圖紋——陰魚陽魚首尾相銜，緩緩轉動，每一轉便有一圈無形的漣漪從圖紋中心擴散開來。

那太極圖紋懸在湖面上方三尺處，散發着柔和的銀白色光芒。光芒照進湖水深處，像是往一潭死水裏投下了一顆光珠，整片湖底都被照亮了。

姜瓷低頭看去，透過清澈的湖水，她看見湖底深處隐隐泛起一團青白色的光。

随着那團光越升越高，周圍的湖水開始結出薄薄的霜花。亭基附近的水面也浮起了一層六角形的冰紋，絲絲縷縷的寒氣從水底漫上來，亭中石桌上的露珠瞬間凝結成了霜。

姜瓷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呵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

然後那具棺椁從湖底升了起來。

棺蓋與棺身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每一道縫隙裏都滲着白森森的寒氣。随着它完全浮出水面，周圍的湖水結了一層厚達寸許的冰殼，連湖面上飄着的幾片落花都被凍在了冰層裏，像琥珀裏的蟲豸。

清輝道君又掐了個訣，兩指并攏朝那棺椁遙遙一指。棺椁的開口處，一具女體緩緩浮了起來，白衣如雪、長發如水，雙手交疊放在腹前，面容安詳地阖着眼。

那是姜瓷從前的身體。

姜瓷站在亭子裏，隔着幾丈遠的湖面，看着那個“自己”安安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把玉瓶給我。”清輝道君伸出手來。

姜瓷回過神，連忙取出青玉小瓶遞了過去。

清輝道君接過玉瓶，又對她擡了擡下巴：“你也上來。”

一股柔韌而溫和的力量托住了姜瓷的腰，将她整個人輕輕帶離了亭中。她漂浮在湖面上空，腳下是結了薄冰的湖水，頭頂是畫中世界獨有的、沒有日頭卻處處光明的天空。那股力量緩緩地托着她往前移動，最終停在了距離那具身體三尺遠的地方。

她和自己的前世面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