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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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四）

清輝道君打開玉瓶，将瓶口朝上輕輕一傾。

十滴眼淚從瓶口飄了出來，晶瑩剔透的液體，每一滴表面都裹着一層薄薄的熒光，像是十顆被微縮了的星辰。它們從玉瓶裏升起時似乎還有些不舍，在瓶口盤旋了一小會兒才慢慢地、緩緩地升到半空中。十滴眼淚彼此靠近，它們之間仿佛有看不見的絲線牽引着，先是最近的兩滴碰在了一處——交融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兩團瑩光融合成了一團更大的光，表面流轉的光影變得更加密集了。然後第三滴、第四滴依次融入，每融入一滴，那團光球就脹大一圈，表面浮動的畫面也越來越清晰。

最後十滴眼淚合而為一，化作一團拳頭大的、流轉着萬千光影的水珠。那水珠懸在姜瓷和她的肉身之間。

清輝道君雙手掐訣，兩掌相對在胸前一轉，十指翻飛如蝶，口中低誦起古老而晦澀的咒文。

那咒文的聲音很奇特，姜瓷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每一個音節落在耳朵裏都像是沉甸甸的，帶着某種穿透時空的力道。随着他誦念，周圍的湖面上方開始飄浮起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是螢火蟲被從沉睡中喚醒，紛紛揚揚地升起來，彙聚在道君的指尖周圍，又被他輕輕一彈，散落在姜瓷和那具身體之間。

那具懸浮在半空中的肉身開始緩緩移動了。先是極慢地、試探似的往前飄了一寸，然後又飄了一寸，像是在靠近什麽熟悉的東西。姜瓷低頭看着自己從前的身體一寸一寸地接近自己，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來。她能感覺到胸口有什麽東西在發熱——是魂魄深處某塊被封存了很久的地方，正在被什麽力量輕輕地叩響。

就在那具身體的指尖即将觸碰到姜瓷的指尖時，姜瓷忽然開口了。

“道君，”她的聲音很輕，“我……能等一下嗎？”

清輝道君的咒文戛然而止，他睜開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怎麽了？”

姜瓷低下頭，看着自己此刻的雙手。這雙手比那具肉身的要瘦一些，指節更分明，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這三年裏她用這雙手做過太多事了：給謝清宴包紮過傷口，替平安煮過粥，在荒郊野地裏刨過能吃的野菜，也在深夜裏緊緊攥着被角忍住過哭聲，可這三年裏的每一次奔波、每一次煎熬、每一次咬牙撐過來的時刻，都真真切切地刻在了這具身體的每一寸骨血裏。

“我……感覺好像已經習慣了現在的模樣。”她斟酌着詞句，每個字都想好了才往外吐，“這三年裏，這副身子陪我走過了好多路、見過了好多人、挨過了好多坎，我想……”

她擡起頭，看向清輝道君，目光裏帶着懇切：“我知道您要做的就是讓魂魄回去，回到從前的身體裏去。可是您能不能讓它們也融合一下？不是單純地換回去，而是……而是讓這三年也留下來。”

清輝道君撚着胡須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她和那具肉身之間來回轉了兩趟。“你的意思是，讓現在的身體和從前的身體合二為一？把這兩具身體當成同一棵樹上的兩根枝桠，讓它們重新長到一處去？”

“對！”姜瓷點頭，眼睛亮了亮，“我就是這個意思。從前的我是爹娘給的，現在的我是我自己一天一天長出來的。我不想丢掉任何一個。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不敢毀傷。可是這三年裏，謝清宴、平安、芝蘭，路上遇到的那麽多好心人，他們給了我新的東西。這些東西也長在了我身上，變成了我的骨、我的肉、我的血。我想把那些也留下來。”

清輝道君看着她，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裏忽然漾開了一點笑意，起初是很淡的，慢慢地越來越深，最後整張圓臉都舒展開了，笑意從眼角漫到了嘴邊。

“你倒是貪心。”他的語氣裏沒有一絲責備，反而帶着某種近乎贊賞的欣悅，“尋常人只求魂魄歸位就千恩萬謝了，你還想着要一具融合了從前和現在的身子。不過……”

他想了想，撚着胡須的手停了：“嗯，倒也不是不行。”

他重新掐起了訣，這一次的咒文和先前的不同，調子更緩、更綿長。随着他誦念，那團由十滴眼淚凝結而成的水珠在姜瓷和那具身體之間緩緩旋轉起來，表面流轉的光影越來越密集，越來越亮。然後他對那具肉身輕輕一拂——

那具完整的身形忽然變得模糊了，然後化作了一團青白色的光霧。那光霧浮在半空中，裏面還能隐約辨認出眉眼和輪廓，卻已經沒有了固定的形态。它像一團被揉散了的雲，裹着淚珠的光芒，一寸一寸地朝姜瓷這邊飄了過來。

姜瓷閉上眼。

她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包裹住了自己。從指尖開始，那股溫熱的氣流像水一樣滲入她的皮膚、穿過她的血肉、融進她的骨骼。很奇妙的感覺，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在她身體內部同時奔湧，互相交彙又各自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