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擇城邦(二十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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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新豐酒。但不是今年的。”
她低着頭,蒙着眼,像是在看那杯不存在的酒。紅綢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鼻梁和下巴,燭光在那裏切出一道影子。
“裝酒的壇子是去年秋天新燒的,酒是前年的。前年關中雨水多,高粱收得晚,入窖的時候地還是濕的。所以這酒有一點泥味兒,不是壞了的泥,是新翻的黃土,潮的,潤的,帶草根腥氣的那種泥。”
沒人說話。
“窖裏悶了兩年,泥味兒沒散,反而被酒吸進去了。釀酒的師傅手穩,不急,她知道這酒得等。”
莳也喝掉了那杯酒,放下杯子,等着。
第二杯來得很快。
酒入杯的聲音不一樣,這一杯更黏,更稠。莳也聞了聞,眉毛動了一下。
“這是家釀的。”
“‘家釀’?”是個老婦人的聲音,沙沙的,不帶情緒,只是确認。
“嗯。自家院子裏那棵梅子樹,六月摘的,曬了三天,太陽太大,曬過頭了,皮都皺了。主人舍不得扔,拿井水泡了一夜,一顆一顆剝下來,擱竹匾裏又曬了兩個日頭。”
“後來呢?”
“後來就泡酒了。用燒刀子泡的,泡了一年零八個月。”她晃了晃杯子,“離家那天早上,開壇灌的。”
莳也喝掉,放下,等着。
第三杯等了很久。
久到她手指把扶手雕花的那道棱都快摸平了,杯子才遞過來。執杯的手很穩,杯底沒有磕碰,酒面紋絲不動。
她接過來,聞了聞。
沒急着喝。
“這杯,”她說,“是站在西邊窗前倒的。窗開着,外頭有棵杏樹,花落了,葉子還嫩。倒酒的時候有風,東風,三級左右,從東南方向來,帶着潮氣——一個時辰前下過雨。”
她頓了頓。
“倒酒的人手穩,但酒壺裏的酒不滿,倒的時候壺身傾斜角度偏大,酒液流速略快。這杯酒入杯時撞出的氣泡比前兩杯多,說明當時環境氣壓偏低,雨後的低壓天氣。”
她終于喝了。
喝完,放下杯子。
“酒是劍南的燒春,三年的窖齡,裝在荊州産的褐釉酒瓶裏運過來的。釀酒那年的夏天熱得早,端午過後就入了伏,高粱灌漿期缺水,籽粒偏小,但糖分足。秋天收的時候連着下了半個月雨,入窖晚了,所以這酒入口微酸,後勁卻烈。”
她說完了。
老婦人的聲音響起來:“年份?”
“前年。”
“産地?”
“劍南道,綿州。”
“天氣?”
“釀酒那年:夏旱,秋雨。倒酒這杯:雨後,東風,氣壓偏低。”
沉默。
然後是一聲輕輕的笑,不是嬌俏的笑,是考官那種“算你過關”的笑。
“第三關,過。”
紅綢被解開。燭光刺眼,她眯了一下,才看清面前坐着三個老人,兩男一女,手裏都拿着筆和簿子。
老婦人朝她點點頭。
“去吧,第四關在樓上,直接進去即可”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麽,回頭看了一眼。
窗邊站着個倒茶的小丫頭,手裏還提着那把褐釉酒壺,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沒在意,掀簾出去了。
心裏有些古怪,“這裏為什麽會有自己那裏的酒,原以為自己說的這裏的人聽都沒聽過,卻見那幾人向她點頭,莫不是游戲又出Bug了?”
若是師姐知道她天天帶我偷喝師傅的酒被罰幾天不能喝酒,如今卻又幫了我一次,會不會拿着掃帚追着我打?
莳也至今還能想起師姐那聲“奴奴你敢出賣我?你完蛋了!”聲音響徹整個宗門。
莳也踩着階梯來到一個看起來比前三關都嚴密的地方,周圍被擋住,連窗戶都加了一層擋板。
手指輕扣木門,旁邊的窗戶應聲掀起一角,裏面的人悄咪咪的看了眼莳也,窗戶合上,木門打開。
莳也走進去,迎面一扇畫着美人的屏風立在房間中央,将後面的人擋的看不清一點。
“第四關(白衣):聽音。隔簾聽頭牌彈一曲琴,需說出曲中深意,或所憶何事。谒芳者請坐。”
簾子是湘妃竹的,細密地垂着,燭光透過去,只剩下昏昏的一層,像隔了薄霧看燈。
被引到蒲團前,坐下。
沒有人說話。引路的人退出去,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屋子裏只剩下她,和那道簾子,和簾子後面的一道影子。
影子是坐着的,面前橫着一具琴。
靜。
靜得能聽見燭芯在燒,偶爾“噼”地一聲,極輕,像是誰在嘆氣。
她在等。闖關四重,她知道規矩,剛才主持人千叮咛萬囑咐:頭牌不開口,誰都不能先開口。
簾子後面的影子動了。手擡起來,落在琴上。
第一個音落下來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不是曲子。是單音。
“宮”,很沉,很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帶着土腥氣。
然後又是單音。
“商”,比宮高一點,卻更冷,像入秋之後井裏打上來的水。
單音,一個一個往下砸。
宮、商、角、徵、羽。
五音過後,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