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葬禮 布雷特先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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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葬禮布雷特先生
“你讓範迪克先生給劍橋寫信,說你——布雷特先生在阿姆斯特丹去世了?”
傑明街的新居裏,莉斯捏着一張剛剛拆開的信紙,難以置信地看着薇薇安。“我剛收到律師的信,裏面說到布雷特先生的遺囑,這是真的?”
薇薇安盯着壁爐裏跳動的火焰。“我也沒有別的辦法,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幸好此前“布雷特先生”名下的財産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大部分資産被轉入信托,其餘産業也各有安排,不至于引來懷疑。在最後那份遺囑裏,布雷特先生将信托與剩餘財産的處置權全部交給了愛略特小姐。
從此以後,這個保護過她、也讓她煩惱了多年的身份,就徹底退出她的生活。
春天來了。胡克與牛頓之間那場紛争好像結束了,至少,胡克近來不再提起牛頓。薇薇安特意選擇這個時候,讓牛頓得知布雷特去世的消息。
牛頓沒有給範迪克回信,也沒有給布雷特先生的地址寫信詢問情況。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布雷特先生病逝于荷蘭,不需要在倫敦舉行葬禮。
想到葬禮,薇薇安眼前浮現出一片原野。
她在劍橋比原定計劃多逗留了一個星期。為了盡快趕回倫敦,她換上男裝,與傑裏米一同騎馬返程。
快到倫敦時,她不忍讓西爾弗長途跋涉,便在埃塞克斯的一家客棧停下歇腳。從客棧出來以後,她沿道路慢慢騎了一段。
二月的埃塞克斯還沒從冬天裏醒來,道路兩旁的樹籬光禿禿的。
草地雖不似春夏鮮亮的綠色,但帶着霜的暗綠獨有一番沉靜。草葉貼伏在泥土上,遠處連成完整的一片。
草地盡頭坐落着一座莊園。
風裏隐約傳來孩子的說笑聲,遠處教堂的鐘聲在田野上回蕩。薇薇安不知不覺催動西爾弗,沿着車道向莊園方向走去。
車道繞過一片池塘。幾只鴨子從枯黃的蘆葦後游出來,在結着薄冰的水面上劃開細碎的波紋。
低緩的谷地裏散落着幾座農舍,灰白的牆面掩映在田地和樹叢之間。農舍的狗叫起來,驚動了田野裏的鴉群。幾只黑鳥飛上天空,盤旋了幾圈,又落回光禿禿的樹枝上。
一輛裝滿木柴的車從對面緩緩駛來。趕車的男人縮着肩膀坐在前面,見薇薇安勒馬讓到路旁,他脫帽擡手向她致意。
車輪碾過潮濕的道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薇薇安又望向不遠處的主宅,不如倫敦那些府邸華麗,屋頂與山牆也不對稱,能看出不同時代修建和擴建的痕跡。
可它很寬敞,煙囪升起淡淡的炊煙。
這裏有倫敦無法給予的寧靜,又生機勃勃。
安靜,熱鬧。兩個矛盾的詞,在這裏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薇薇安不由想,住在這樣的地方會是什麽感覺?
一支身着黑衣的送葬隊伍從莊園裏走了出來。幾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擡着棺木,死者的家屬與莊園中的仆從跟在棺木後面,所有人都低着頭,沉默地走向附近的墓地。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三個小小的身影上。兩個孩子緊緊攥着父親鬥篷的衣角,蒼白的小臉上帶着與年齡不相符的肅穆。
第三個孩子還不到能獨自行走的年紀,被乳母抱在懷裏,腦袋伏在乳母的肩頭,好像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薇薇安跟着隊伍來到墓地外停住。
牧師站在墓地門前等候,白色法衣輕輕擺動。棺木來到面前時,他摘下帽子,翻開手中的《公禱書》。
“複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複活……”
死去的是莊園裏的女主人。從送葬隊伍的規模來看,她生前身份不低,葬禮規格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規格。
可身份再高又怎樣呢?她再也看不到宅前的草地,聽不到教堂的鐘聲,也不能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還那麽小。
她的丈夫大概很快就會再娶。無論在薇薇安原本生活的時代,還是在這個世紀,男人在妻子死後迅速續弦,都不是什麽稀奇事。
她見過不少貴族,前一位妻子去世不久,便将另一名女人迎進府邸。同一個頭銜會落到下一位妻子身上,連孩子們也會逐漸習慣稱呼另一個人為母親。
泥土落下,牧師繼續誦讀:
“塵歸塵,土歸土……”
有人說,當生活難以忍受時,應該去醫院或者墓地看看。再無法釋懷的事情,在墓地,好像就釋懷了,至少不那麽難過了。
這個世紀如此殘酷,疾病、戰争、生産和意外,随時都有可能奪去一個人的生命。
就算安穩一生,最終也會走到這裏。
死亡是世間最公平的事。無論貧窮或富有,無論高貴或卑微,沒有人能逃脫死亡。對深信天堂存在的人來說,死亡不意味着終結,只是前往另一個世界。
她自己呢?
她死去以後,會去哪?
回到現代社會嗎?
還是死了就是死了,意識熄滅,所有與這個世界的聯系都被切斷?
活着的人繼續生活,屬于死者的痕跡一點點褪去,直到再也沒有人記得她曾經存在過。只剩下墓碑,也許經過百年,會有路人經過,看一眼上面的名字。
可她的墓碑上要刻什麽名字呢?
簡·愛略特?這是這個身體的名字,不是她的。
她是薇薇安·布雷特。什麽時候她才能使用自己原本的名字?
一個孩子的哭喊聲撕破了墓地的寂靜。也許是無法接受母親被埋進泥土,那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掙脫乳母的手,哭着向墓地外沖去。
“埃絲特!”有人急聲喊。
旁邊仆人牽着的馬受到驚吓,焦躁地踏動起來。其中一匹猛地仰起頭,竟從仆人手中掙脫了缰繩,朝着道路沖去。
小女孩僵在原地。受驚的馬揚起前蹄,鐵制馬掌在半空中閃過一道冷光。
薇薇安來不及思考,等她回過神來,人已經沖了過去,一把抓住垂落的缰繩,用盡力氣向下一扯。
那匹馬高高揚起頭,嘶鳴着掙動了幾下。薇薇安牢牢攥着缰繩,沒有松手。馬匹終于順從地落下前蹄,喘着粗氣停在原地。
下一刻,小小的身體撞進她懷裏。女孩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将臉埋在她的馬褲上,放聲大哭。
薇薇安跪下來,把她摟進懷中。“噓,別怕。已經沒事了,你現在安全了。”
“媽媽!”女孩哭得喘不上氣來。“我不要媽媽去地下,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回來!”
撕心裂肺的哭聲狠狠揪住了薇薇安的心。
“媽媽會回來,對不對?”女孩擡起臉,淚眼模糊地望着她。見她不回答,又問了一遍,“先生,媽媽還會回來,對不對?”
不會。
媽媽不會回來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薇薇安擡起手,用拇指替女孩擦掉臉上的眼淚。“會,媽媽會一直陪着你,只是……你暫時看不見她。”
“那我什麽時候能看見媽媽呢?”女孩的哭聲低了下去,小聲問。
“埃絲特!”一個男人快步趕了過來,女孩朝他跑去。
薇薇安站起身。也許是太冷了身體僵硬,也許是剛才用力過猛,她眼前一黑,腳下忽然軟了一下,身體歪了歪。
傑裏米扶住她的手臂。那個男人也伸出手,見她不需要攙扶,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
“謝謝您,先生。”他低頭看了一眼緊緊抱住自己的女兒,“謝謝您救了她。”
薇薇安微微颔首。“先生,請您節哀。”她沒有再多停留,翻身上馬,離開了墓地和那座莊園。
回到倫敦,薇薇安給牛頓寄了一封信,說“布雷特”身體不好,動身前往法國休養。
三天後,她收到了牛頓的回信。
算上信件往返的時間,牛頓應該是在收到她的信以後立刻就寫了回信。信裏,他祝願“布雷特”旅程順利,又将他那個“靈藥”的配方附在信後。
落款是:你親愛的朋友。
薇薇安盯着最後一行看了很久。不要說是牛頓,換作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這都是非常親密的落款。
像洛克那樣熱愛交際、朋友遍布各地的人,給再親近的朋友寫信,也只會恭敬地自稱“您忠實的仆人”,極少使用“朋友”,更不會是“你親愛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