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約翰·洛克 原來是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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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洛克沒有猶豫。“你做任何事情,必然有自己的理由。只不過,你選擇不告訴我,這沒什麽。”
薇薇安盯着他。這個人好像永遠都能理解她。除了在身體關系那件事上,他固執地守着自己的原則,其他所有她無法解釋的行為,他好像都會為她想一個最善意的動機。
她終于明白自己為什麽沒有回家,為什麽在最難過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他。
“洛克,我——”
我還想要你。
“——我能在你這裏待一會兒嗎?”
“當然可以。你願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洛克的書房與從前埃克塞特府的書房很像,雖然這裏的書架更窄,壁爐也更小,桌椅卻是一樣的。
更重要的是,那種溫暖而讓人安心的氣質,和以前一模一樣。
薇薇安想起很久以前她就喜歡窩在洛克的書房裏,那時她認為是找資料需要,畢竟這個時代書籍是字面意義上的財富。
可現在她明白,她喜歡的,不是這些書,也不是書房的氣質,而是坐在裏面的人。
她喜歡呆在他身邊。
她從書架上随手抽出一本彌爾頓,在洛克的書桌對面坐下。“你不用管我。繼續做你的事情就好。”
洛克點了點頭,也坐回書桌旁。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雨來。雨點輕輕敲打着玻璃。
薇薇安安靜地坐在那兒,有那麽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現代世界。
那時正值學期末。她坐在圖書館裏,對着堆滿标記的書本複習考試。
可這裏比圖書館更安靜,也更輕松。沒有川流不息的車輛,沒有把人逼瘋的deadle,也沒有永遠開不完的會。
只有雨聲,爐火的聲音,翻書的聲音,以及羽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洛克書桌上的紙頁堆起了厚厚一摞。薇薇安無意間掃了一眼,好像是一些有關政府的筆記。旁邊還放着一本《父權論》。
薇薇安皺起眉,她對這本書有些印象。
她已經故去的拉丁文老師托馬斯·霍布斯,因為否定了君權神授的觀點受到無數批評。羅伯特·菲爾默爵士這部剛剛出版的著作,則公然為君權神授辯護。她當時翻了幾頁就看不下去了。
“要我說——”薇薇安沒忍住。“這本書純粹是垃圾。”
羽毛筆停了下來。洛克擡起頭,好奇地看向她。“為什麽這樣說?”
“現在已經不是中世紀了。”薇薇安合上彌爾頓。“羅伯特爵士卻仍然堅持,國王統治一個國家的權利,如同父親統治一個家庭的權利一樣,是與生俱來的。哦,我說的‘垃圾’,意思就是胡說八道。”
洛克沒有驚訝于她的用詞,他伸手去拿她的茶杯。薇薇安順手遞了過去。
“那麽,能否請教——”洛克又給她倒了茶。“你為什麽認為羅伯特爵士的論證是胡說八道?”
因為我是一個現代女人。
“好吧。”她把彌爾頓放在一旁。
“既然他喜歡訴諸《聖經》,那我們就說《聖經》。上帝創造女人時,使用的希伯來語是ezer,意思是要給亞當一個‘幫助者’。這個詞在希伯來聖經的其他地方,也用來指上帝。比如《詩篇》中說,‘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其中的‘幫助’使用的也是ezer。既然這個詞用在上帝身上時不表示從屬,那麽用在夏娃身上時,也不應該被理解成低一等,它更像在形容一種對等的、不可缺少的支持者。”
科特沃斯博士是希伯來語教授。薇薇安住在他家裏時,向這位博學的學者請教過不少希伯來語問題。
洛克看着她的目光,讓她有些不好意思,“怎麽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個女人這樣談論《聖經》。”
薇薇安聳了聳肩。“那你應該多認識幾個女人。”
她朝桌上的《父權論》揚了揚下巴。“你怎麽看這本書?別告訴我,你支持它。”
“當然不。”洛克回答。
“那這些是什麽?”薇薇安指向桌上的草稿。
“只是我閱讀時随手記下的一些零散想法。”
“我可以看看嗎?”
得到許可後,薇薇安拿起其中一頁。
真奇怪。
上面關于政府、權力、與公民權利的論述……聽起來……莫名的熟悉。
“你打算寫一本書嗎?”薇薇安問。
“還沒有決定。”洛克看向桌上的手稿,“現階段只是一篇論文,我暫時想到的題目是:《羅伯特·菲爾默爵士的錯誤原則及其依據》。”
薇薇安若有所思。
洛克補充說:“将來如果還有其他相關的文章,也可以合在一起,稱為《若乾篇關于政府的論文》。”
“兩篇。”薇薇安脫口而出。手中的紙頁從指間滑落,飄到桌面上。
“什麽?”
“《政府論兩篇》。”薇薇安重複了一遍,手肘撐住桌面,身體向對面傾過去。“我記得,我謄抄過你的一篇關于‘人類理解’的文章。那個詞怎麽說?就是——你認為人剛出生時,心靈像一塊……白板?”
“是的。”洛克回答。“人的心靈最初如同一塊白板,知識與觀念,都來源于後天經驗。”
他說話時,薇薇安一直盯着他。火光在他蒼白的面容上跳動。
過往的一幕幕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我知道你害怕我的激情。”
——“我不是說激情本身有害,可它必須受到理性的引導。”
——“那麽,如果我能夠控制它呢?既然你對自己的理性如此有信心,也許你可以引導我的激情——按照你的說法。”
——“我只是凡人。我不敢聲稱,自己的克制力足以約束欲望。”
——“我雖然認為被激情支配的人如同奴隸,卻也不敢斷言,自己永遠都是它的主人。”
——“欲望和意志是正相反的,我所意欲的動作可能是一個方向,可是我的欲望可以是另一方向。”
……
難怪……
難怪他會說出那些話。
薇薇安緩緩低下頭,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草稿。她知道這些文字最終會變成什麽。
窗外的雨仍在下,雨點敲打着玻璃,也敲在薇薇安的心上。
眼前的人,桌上的草稿,壁爐的火光……周圍的一切變得如此清晰。
原來是他……
她慢慢站起身。
洛克擡頭看她。
她雙手撐住桌沿,手指無意識地抓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你是……”
薇薇安聽見自己用顫抖的聲音說出那個名字:
“約翰·洛克?”
作者有話說:
洛克《政府論》的原文标題是TwoTreatisesofGovernnt,第一篇是反駁羅伯特·菲爾默的觀點,第二篇是提出自己的觀點。在文中洛克在寫第一篇,還沒想到後面。但知道歷史,意識到他是誰的薇薇安,已經想到了他會寫兩篇,所以才說出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