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對話,各懷心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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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邊對話,各懷心思
白練塵補種完最後一壟菜籽,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午後的陽光有些灼熱,曬得泥土泛出乾燥的氣息。她轉頭看向正在幫忙提水的沈瀾,忽然開口:“沈公子,你剛才說北境不寧——是聽到什麽風聲了嗎?”
沈瀾提着水桶的手頓了頓,水面上蕩開細微的漣漪。他擡眼看向北邊群山,沉默片刻,才低聲道:“白姑娘,這幾日,夜裏最好讓守田的人多帶些家夥。不只是防野豬。”
這話說得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白練塵盯着他看了兩息,沒有追問。她彎腰将手裏的木瓢浸入溪水,舀起半瓢清冽的溪水,澆在剛撒下的菜籽上。水滲進泥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空氣中彌漫着濕潤的泥土味、溪水的清甜,還有遠處山林飄來的松木香氣。
“怕有用嗎?”她頭也不擡地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活着本就艱難,若連掙紮求活都要看人臉色、畏首畏尾,不如當初就病死。”
沈瀾微微一怔。
他放下水桶,走到溪邊蹲下,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洗手。水珠順着他修長的手指滴落,在溪面濺起一圈圈細小的波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手背上跳躍着細碎的光點。
“姑娘豁達。”他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審視,“觀姑娘行事,頗有章法,不知師從何人?”
白練塵直起身,将木瓢擱在田埂上。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幾粒細小的土屑飄散在空氣中,在陽光下閃着微光。
“山裏跑的多了,自己瞎琢磨的。”她語氣敷衍,目光卻掃過沈瀾洗過的手——那雙手雖然沾了泥土,但指節分明,掌心沒有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反而透着一種養尊處優的細膩。她收回視線,看向沈瀾,“沈公子是讀書人,怎會對這些鄉野之事感興趣?”
沈瀾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望向溪流對岸那片被開墾出來的菜田。李叔和王伯正帶着幾個年輕後生在那裏整理被野豬踩踏過的壟溝,吆喝聲、鋤頭敲擊泥土的悶響、還有偶爾傳來的說笑聲,混雜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喧鬧。
“讀萬卷書,亦需行萬裏路。”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如今北境不寧,民生多艱,沈某游歷,正是想看看這天下真實模樣,尋一尋……破局之法。”
他說這話時,目光緊鎖着白練塵的臉。
白練塵心中微動。
破局之法。
這四個字從這樣一個“讀書人”嘴裏說出來,分量太重了。她擡眼仔細打量沈瀾——眉眼俊朗,鼻梁挺直,嘴唇的線條透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克制。雖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姿筆挺,肩背舒展,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
那不是寒門學子該有的氣度。
更不是尋常游歷書生會有的眼神——那眼神太深,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靜,底下卻藏着看不見的漩渦。
“破局?”她淡淡道,彎腰撿起腳邊一塊扁平的石頭,在手裏掂了掂,“公子志向不小。”
手腕一抖,石頭貼着水面飛出去。
“啪——啪——啪——”
石頭在水面上打了三個漂亮的漂,才沉入溪心。水花濺起,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白練塵拍拍手上的灰,目光重新落回沈瀾臉上:“只是這局,根子怕是不在鄉野。”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沿着溪岸往菜田方向走去。布鞋踩在鵝卵石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那聲音有節奏地敲擊着午後的寂靜,漸漸遠去。
沈瀾站在原地,看着她離去的背影。
那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粗布衣裳在風中微微擺動,發髻上的木簪随着步伐輕輕晃動。陽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株生長在岩石縫裏的野草——纖細,卻堅韌。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樹林拐角,沈瀾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阿默。”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從溪邊一棵老槐樹後閃出。阿默躬身站在沈瀾身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穿着深灰色的短打,頭發用布條束起,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查一下她的生母。”沈瀾說,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還有,她是否接觸過什麽特別的人或書。”
阿默點頭:“是。”
“要細。”沈瀾補充道,“從她出生到現在,所有能查到的。包括她母親嫁到白家村之前是哪裏人,娘家有什麽人,怎麽死的,埋在哪裏。還有,她這些年都去過什麽地方,見過什麽人,讀過什麽書——哪怕只是借來看過一眼的。”
“明白。”阿默應道,頓了頓,“公子懷疑她……”
“不是懷疑。”沈瀾打斷他,目光仍望着白練塵消失的方向,“是确認。一個十二歲的農家女,能一眼看穿野豬是被引來的,能當衆逼得村正認罰,能說出‘根子不在鄉野’這種話——”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要麽她背後有人指點,要麽她本身就不簡單。”
阿默沉默片刻,低聲道:“屬下觀察她這幾日,她做事确實有條理。補種菜田時,她讓村民按壟溝深淺分了三批下種,說是‘分批成熟,錯開采收’。澆水時,她特意在溪水上游挖了個淺坑,讓水沉澱後再用,說‘泥沙少了,菜長得乾淨’。”
“這些都不是尋常農家女會懂的道理。”沈瀾說。
“是。”阿默點頭,“還有,她看人的眼神……很利。不像孩子。”
沈瀾轉過身,看向溪流。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空的雲影和兩岸的樹影。幾只蜻蜓在水面上盤旋,翅膀振動時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邊境那邊,有消息了嗎?”他問。
阿默的神色凝重起來:“蒼狼部的游騎最近活動頻繁。斥候回報,他們在百裏外的黑風谷集結,人數不下三百。看動向,像是要往南邊來。”
“三百……”沈瀾的眉頭微微蹙起。
三百游騎,對于邊境村落來說,已經是滅頂之災。白家村地處兩山之間的谷地,是通往南邊幾個縣城的必經之路。若是那些蠻子真往這邊來……
“他們帶了多少馬?”沈瀾問。
“一人雙馬,還有十幾輛大車。”阿默說,“車上裝的應該是糧草和劫掠用的工具。看這架勢,不像是小股騷擾,倒像是要打一場硬仗。”
沈瀾沉默。
午後的風從北邊吹來,帶着山林的涼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味——那是遠處山林裏有人在燒荒。風掠過溪面,吹皺一池春水,也吹動了沈瀾額前的碎發。
“繼續盯着。”他吩咐道,“有任何動靜,立刻回報。另外,讓斥候再往北探五十裏,看看蒼狼部的大部隊有沒有動靜。”
“是。”
阿默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樹林陰影裏,像一滴墨汁融入夜色。
沈瀾獨自站在溪邊。
他彎腰,撿起一塊石頭,學着白練塵的樣子扔出去。石頭在水面上打了一個漂,就沉了。他又撿起一塊,調整了角度和力度,這次打了兩個漂。
第三次,石頭在水面上打了三個漂。
沈瀾看着水面漸漸平複的漣漪,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破局。
這局,确實不在鄉野。
而在廟堂,在邊境,在這片土地每一個角落盤根錯節的利益和人心。
他想起昨夜在祠堂前,白練塵當衆出示證據時的眼神——冷靜,銳利,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決絕。她說話時條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逼得白文博節節敗退。那不是沖動,那是精心計算過的步步為營。
一個十二歲的農家女,哪來這樣的心計?
除非……她不是普通的農家女。
沈瀾轉身,沿着溪岸慢慢往回走。布鞋踩在鵝卵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溪水在身側潺潺流淌,水聲清脆,像在訴說着什麽古老的秘密。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
“瀾兒,這大夏朝看着光鮮,內裏早已千瘡百孔。北有蒼狼部虎視眈眈,南有世家大族把持朝政,中間還有一群蛀蟲在啃食根基……你要破這個局,難啊。”
那時他跪在龍榻前,看着父皇枯瘦的手緊緊抓着自己的手腕,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已經渾濁,卻還閃着最後一點光。
“但再難也得破。”父皇說,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不破,這江山就完了。不破,百姓就活不下去了。你要記住,你是皇帝,但首先,你得是個人。得知道百姓吃什麽,穿什麽,怕什麽,盼什麽……”
所以他才微服出宮,一路向北。
他想親眼看看,這大夏朝的邊陲到底是什麽樣子。想親耳聽聽,百姓到底在說什麽,在想什麽。想親手摸摸,這片土地到底還有多少生機。
然後他遇到了白練塵。
這個看似普通,卻處處透着不普通的農家女。
沈瀾停下腳步,望向菜田方向。那裏,白練塵正蹲在田埂邊,跟李叔說着什麽。她手裏拿着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着,李叔則頻頻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風吹動她的發絲,她随手将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自然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