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應對,巧獻“祥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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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應對,巧獻“祥瑞”
馬車駛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橋下河水渾濁,漂浮着菜葉和雜物。安平縣的城牆出現在前方,青灰色的磚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澤。城門洞開,進出的人流車馬混雜,塵土飛揚,叫賣聲、呵斥聲、牲畜的嘶鳴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聲浪。白練塵掀開車簾一角,看着這座陌生的城池。城牆斑駁,牆根處有尿漬和污垢,守門的兵卒懶散地靠在門洞邊,對進出的人愛答不理。王二狗在前面吆喝着開道,衙役們挺直了腰板,臉上重新挂起那副趾高氣揚的神情。沈瀾騎馬跟在車旁,目光掃過城門上“安平”兩個褪色的大字,又看向白練塵。白練塵放下車簾,坐直了身體。車廂裏,白大山的手還在發抖。
“爹,沒事。”白練塵輕聲說。
白大山嘴唇哆嗦着:“塵、塵丫頭,縣太爺……縣太爺會不會……”
“不會。”白練塵語氣平靜,“我們是來領賞的,不是來受罰的。”
這話她說得篤定,心裏卻清楚得很——領賞還是受罰,全看那位張縣令怎麽想,也看她怎麽應對。
馬車穿過城門,進入縣城。
街道比白練塵想象的要窄,兩旁是高低錯落的瓦房和茅屋,店鋪的招牌在風中搖晃。空氣中彌漫着各種氣味——剛出爐的燒餅香、醬菜攤的鹹酸味、牲口糞便的臭味,還有不知從哪飄來的劣質脂粉香。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擔子的小販,有挎着籃子的婦人,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縮在牆角。幾個孩童在街邊追逐打鬧,差點撞到馬車上,被王二狗一聲呵斥吓得四散跑開。
白練塵透過車簾縫隙觀察着這一切。
這就是大夏朝的縣城,一個基層行政中心,一個權力觸角延伸到的末端。它比白家村繁華,也比白家村複雜。在這裏,一個縣令就是天。
馬車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拐過幾個彎,縣衙出現在眼前。
縣衙坐北朝南,門前有一對石獅子,獅身斑駁,一只獅子的耳朵缺了半塊。朱紅色的大門半開着,門楣上挂着“安平縣衙”的匾額,漆色剝落。兩個衙役抱着水火棍站在門邊,打着哈欠。
王二狗跳下馬,整了整衣襟,臉上堆起笑容:“白姑娘,白老哥,到了。請稍等,我進去通報一聲。”
他快步走進縣衙大門。
白練塵下了馬車,白大山也跟着下來,腿腳發軟,差點摔倒。白練塵扶住他,感覺到他手臂在顫抖。
“爹,站穩。”她低聲說。
白大山深吸幾口氣,勉強站直。
沈瀾也下了馬,将缰繩交給一個衙役,走到白練塵身邊:“我在外面等。”
白練塵看向他:“沈公子不進去?”
“我一個游學士子,沒有縣令召見,不便入內。”沈瀾說,“不過我會在附近茶樓等候。若有需要,可讓人傳話。”
他這話說得平淡,但白練塵聽出了其中的意思——他在外面,就是一道保險。
“多謝。”白練塵說。
沈瀾微微颔首,轉身朝街對面的茶樓走去。他的背影在人群中顯得挺拔,步伐從容,與周圍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
白練塵收回目光,看向縣衙大門。
王二狗很快出來了,臉上笑容更盛:“縣太爺有請!白姑娘,白老哥,請随我來。”
白練塵邁步走進縣衙大門。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前院,青磚鋪地,兩側是廂房,應該是衙役們辦公休息的地方。院子裏種着兩棵槐樹,枝葉稀疏,樹下擺着石桌石凳。幾個胥吏模樣的人坐在石凳上,手裏拿着賬冊,看見白練塵和白大山進來,都擡起頭打量,眼神裏帶着好奇和審視。
白練塵目不斜視,跟着王二狗穿過前院,進入二門。
二門內是二堂,也就是縣令日常辦公和接待普通訪客的地方。堂屋比前院的廂房寬敞,正中擺着一張寬大的公案,案後是一把太師椅。公案上堆着幾摞文書,筆墨紙硯擺放整齊。兩側各有一排椅子,是給客人坐的。
堂屋裏光線有些暗,窗戶開得不大,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出幾道明亮的光斑。空氣中飄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混合着一種陳舊的、屬于官府的肅穆氣息。
公案後坐着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年紀,面色白胖,圓臉,下巴上留着短須,穿着一身青色官服,頭戴烏紗帽。他正低頭看着手裏的文書,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
白練塵看清了他的臉。
張德貴,安平縣縣令。
他的臉确實白胖,但不是養尊處優的那種白,而是一種缺乏血色的、帶着點浮腫的白。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透着精明。他打量白練塵和白大山的目光很直接,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是在評估什麽貨物。
“草民白大山,攜小女白練塵,拜見縣太爺。”白大山撲通一聲跪下了,聲音發顫。
白練塵也跟着跪下,動作标準,但脊背挺直。
“起來吧。”張德貴放下文書,聲音溫和,“賜座。”
王二狗連忙搬來兩把椅子,放在公案側前方。
白大山戰戰兢兢地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白練塵坐得端正,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着張德貴。
“你就是白練塵?”張德貴問。
“回縣太爺,正是民女。”白練塵聲音清晰。
張德貴點點頭:“本官聽說了白家村的事。你們村種出了‘快菜’,二十天就能收一茬,可是真的?”
“是真的。”白練塵說,“不過那菜籽是民女偶然在山裏發現的異種,數量不多,已經種完了。”
“哦?”張德貴眯起眼,“那這異種菜籽,可還有剩餘?”
“沒有了。”白練塵搖頭,“民女當時只撿到一小包,種下去後,收的菜籽再種,長出來的菜就和普通菜一樣了。想來那異種菜籽是天地靈氣所鐘,可遇不可求。”
她說得誠懇,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遺憾。
張德貴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可惜,可惜。若是能多留些,本官倒想看看,是什麽樣的‘異種’,能有這般神奇。”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本官還聽說,你們村前些日子打退了一隊蠻族游騎,可有此事?”
白大山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白練塵接話道:“回縣太爺,确有此事。那日蠻騎突然來襲,村裏人慌亂之下,拿着鋤頭鐮刀胡亂抵抗,僥幸将他們趕走了。”
“胡亂抵抗?”張德貴身體微微前傾,“本官怎麽聽說,你們村的人進退有度,配合默契,像是練過陣法?”
堂屋裏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光斑爬到了白練塵的鞋尖上。她能聽見白大山粗重的呼吸聲,能聞到空氣中檀香燃燒的淡淡煙味,能感覺到張德貴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縣太爺說笑了。”白練塵擡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我們白家村都是種地的農戶,哪懂什麽陣法?那日情勢危急,大家只顧着保命,誰打誰跑都是亂來的。許是蠻騎人數不多,又輕敵,才被我們僥幸得手。”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經此一事,村裏人都覺得村防太弱,正商量着要把栅欄加高加固,再建幾個瞭望哨,平日派人輪流值守。這樣下次再有蠻騎來,至少能提前發現,有個準備。”
張德貴沒說話,手指在公案上輕輕敲着。
敲擊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堂屋裏格外清晰。一下,兩下,三下。
白大山額頭上冒出冷汗,順着臉頰滑下來,滴在衣襟上。
白練塵依然坐着,脊背挺直,目光平靜。
“白姑娘。”張德貴終于開口,“你今年多大?”
“十二歲。”白練塵說。
“十二歲。”張德貴重複了一遍,語氣意味深長,“十二歲的姑娘,能種出‘快菜’,能在蠻騎來襲時穩住村民,還能想到加高栅欄、建瞭望哨……不簡單啊。”
白練塵垂下眼:“民女只是從小跟着爹娘下地,懂些農事。至于村防,是村裏長輩們商量出來的,民女只是轉述。”
“是嗎?”張德貴笑了笑,“那本官倒想聽聽,你們村的長輩們,還商量出了什麽?”
白練塵從懷裏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是用粗紙訂成的,封面上用炭筆寫着“田間管理法”五個字,字跡工整,但看得出是初學者的筆法。
“這是民女根據種‘快菜’時的一些心得,整理出來的田間管理方法。”白練塵雙手捧着冊子,“雖然‘異種’菜籽沒有了,但這些方法對普通作物也有用,能提高些産量。民女想着,若是縣太爺不嫌棄,可以看看,或許能對縣裏的農事有些幫助。”
王二狗上前接過冊子,呈給張德貴。
張德貴翻開冊子,一頁一頁看過去。
冊子裏寫的內容很簡單,無非是選種、浸種、施肥、除草、輪作等基礎農事知識,但條理清晰,步驟詳細,還配了些簡單的圖示。其中關于施肥的部分,白練塵特意寫了幾種農家肥的配制方法,都是這個時代已有的,只是她整理得更系統。
至于靈泉水和空間土壤改良的秘密,她一個字都沒提。
張德貴看了約莫一盞茶時間,合上冊子。
“寫得不錯。”他說,“雖然粗淺,但對農戶來說,确實實用。”
“縣太爺過獎了。”白練塵說,“民女只是把平時做慣的事記下來,不敢稱什麽心得。”
張德貴将冊子放在公案上,手指輕輕摩挲着封面。
堂屋裏又安靜下來。
白大山緊張得幾乎要暈過去,白練塵能聽見他牙齒打顫的聲音。她自己心跳平穩,但手心也微微出了汗。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張德貴忽然擡起頭,看向白練塵。
他的眼神很銳利,像要把人看穿。
“白姑娘。”他說,“你獻上這冊子,是想要什麽?”
白練塵迎着他的目光:“民女不敢要什麽。只是想着,白家村受縣太爺管轄,村裏有了些微末心得,理應呈報。若是能對縣裏有些許幫助,便是民女的福分。”
“哦?”張德貴笑了,“不要賞錢?不要減免賦稅?”
“民女不敢。”白練塵低下頭,“賦稅是朝廷定下的,民女怎敢妄求減免?至于賞錢……擊退蠻騎是全村人拼命,民女不敢獨占功勞。”
她說得滴水不漏。
張德貴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白姑娘真是聰慧過人。”他說,“本官在安平縣八年,見過的人不少,像你這般年紀就有這般心思的,還是頭一個。”
白練塵沒接話。
張德貴身體往後靠了靠,靠在太師椅背上,手指又開始敲擊桌面。
這次敲擊的節奏慢了些,像是在思考什麽。
“白家村這次擊退蠻騎,确實有功。”他緩緩說,“本官會上報府城,為你們請功。至于賞賜……朝廷自有章程,本官會盡力為你們争取。”
白大山聽到這話,眼睛一亮,臉上露出喜色。
白練塵卻心中一沉。
請功?上報府城?
這意味着白家村的事,會被更多人知道。這意味着,她和白家村,會被推到更顯眼的位置。
這不是她想要的。